安 榅桲果凍
今天我回到了博爾戴克之家。我起得很早，在爸爸醒之前就起來了，我感覺自己像雲雀一樣快樂。太陽也似乎在迎接我，陽光灑在啤酒花藤園、果園及采摘工人身上，工人們正踉蹌地從帆布帳篷裡走出來。我真是太高興了，甚至當那些朝烏鴉扔石子的男孩把幾顆卵石打到我身上時，我都隻是笑著把卵石扔了回去。回湯布裡奇的一路上，我縱情高歌，唱民謠、搖籃曲、童謠和兒歌，唱得我喉嚨直發乾；我又開始跳舞，跳吉格舞和鄉村舞，直到我抵達小鎮郊外的采石場。我努力變得嚴肅冷靜，讓自己像個廚房女傭似的——現在是廚房女傭安·柯比為伊萊莎·阿克頓小姐工作。
她在我家門階上留下了書寫極為漂亮的字條，好心地請我回來做廚房女傭，每周有6先令的工資。我發誓字條底層有香草精華香水的味道，她畫了一個3層的蛋糕、一個模具果凍、一個凸起的餡餅，還有一個放在大盤裡的煮熟的布丁。看到這些，我連續笑了3個小時。當爸爸回家時，他看我笑得齜牙咧嘴，顯然不太高興；但當我告訴他我的工作又找回來了，而且是當廚房女傭時，他也咧嘴笑了。我沒有心思告訴他精神病院的事，他也沒問。
我開始在博爾戴克之家廚房裡的灶台上工作，漆黑和擦亮爐子，直到它像煤一樣閃閃發光。直到我停止哼唱和擦拭時，才聽見從洗碗間傳來的聲音，似乎是有人在擺弄平底鍋。我愣住了，那會是誰呢？我躡手躡腳地順著通道來到洗碗間，非常謹慎地把頭伸到門邊。我看見一個瘦小的姑娘，她眼神驚恐，正在擦拭著銅盤，幾隻兔子和一對野雞就在她頭頂上方的架子上晃動。
“我是安，”我鬆了一口氣說，這孩子一定是新來的洗碗工，“你叫什麼名字？”
“瑪麗，當然。”
我呆呆地看著她：“為什麼是當然？”
她看起來不再害怕，而是很困惑：“所有的洗碗工都叫瑪麗，但我的真名是麗茲。”
“我是在你之前的洗碗間女工，”我輕聲說，“我的名字一直是安，伊萊莎小姐喜歡叫我們的真名。”
她害羞地笑了笑：“比起瑪麗，我更喜歡麗茲。”
“你今天要拔野雞毛，剝那些家兔和野兔的皮，對嗎？”我問道，想知道伊萊莎小姐今天在構思什麼菜肴。
她點點頭，我在想她多大了，10歲，還是11歲？
“今天有位寄宿的先生要來。”她補充說，好像這解釋了為什麼洗碗間有小動物晃動。
“你經常給動物拔毛和剝皮嗎？”
她點點頭，我注意到她的手擦破了皮還生了繭子，幾乎沒有指甲。她的出現使我感到自己很特別，好像我變得高大了，更有經驗和智慧了。其實並沒有，但我沒有時間多想，因為忙亂中，阿克頓夫人進來和我打了招呼，很簡短，隻說伊萊莎小姐已經去買鹿腿肉了，吩咐我必須把火燒得旺旺的，還要我從儲藏室裡拿出4磅榅桲，給溫桲去皮並把它們一切四。
可以看出麗茲很興奮，因為她的手指一直在她的戒指、袖口和領口上打轉。當我在廚房生火時，她在廚房裡忙來忙去：開窗、關窗，移動碗櫥上的東西，用手指在托盤和砂鍋上掠過，眯著眼看雪利酒杯，檢查是否有指紋和灰塵。
我到儲藏室的餐櫃去取榅桲，看見餐櫃裡滿是食物時，驚訝地停下了腳步：幾籃子的野蘑菇；幾筐子的綠色蘋果和黃色的梨子；一個金屬魚缸裡有兩隻粉紅色的螃蟹；一塊塊新攪拌的黃油，像蒲公英花一樣明亮；幾塊淺黃色的奶酪輪，足足有我的頭那麼大；一陶瓷碗歐洲榛子；一條火腿肉浸泡在水桶裡。誰能吃完所有這些食物？在我看來，這裡的食物足夠一個國王奢侈享用了，為什麼伊萊莎小姐還去買鹿腿肉？
“本周我們有多少位寄宿客人，夫人？”我知道以自己的身份不應該問這樣的問題，但我太好奇了，沒憋住話。
“阿諾特先生今天下午到，”她答道，她的手指飛向領口，反複地整理衣領，“他從倫敦來，隻吃最精美的食物。不要讓我失望，安·柯比。”她的目光越過我的肩膀上方，看向這些榅桲，我感覺她呼吸的氣息順著我的頸子下沉，而我卻可能剝不開這些樹瘤一樣的榅桲。
“那把刀洗乾淨了嗎？”她問道，“阿諾特先生去過法國，法國紳士不喜歡刀的金屬味。其實阿諾特先生哪兒都去過，他遊曆廣泛，我們不能顯得太鄉土。”
我其實想問她，“鄉土”是什麼意思。我卻問道：“伊萊莎小姐怎麼烹飪榅桲，夫人？”
她沒有回答，因為這時她的眼角餘光似乎看見了什麼，並且令她大發脾氣。她的手臂撲向碗櫥上的一隻盤子（那是一個鑲有橡樹葉和橡子的瓷盤），從它後麵取出一本書，這本書裝幀非常漂亮，用深紅色的水洗絲綢裝訂，粉色和白色絲帶纏繞著封麵，我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這是我見過的最優雅、最時尚的書。阿克頓夫人把書扔到桌子上，然後開始移動碗櫥台上的所有瓷器，一會兒看看盤子和砂鍋後麵，一會兒又打開抽屜，在亞麻布中翻找。我想努力專注於剝榅桲皮，但根本做不到，因為我麵前有一本優雅的絲綢裝幀的書，而阿克頓夫人正在我身後像公牛一樣喘著粗氣。
幾分鐘後，她勝利地大叫：“啊哈！”她從抽屜裡拿出一本巨大的書，那是伊萊莎小姐用來儲存帶骨柄的盒裝餐具的抽屜。我瞥見了那本書，它真的太美了，我渴望打開它，看看裡麵的內容。綠色的皮革封麵上刻有纏繞的花朵和胖乎乎的小天使，圖案還鍍著金邊。連我都能看出這些暗褐色的小牛皮材質的書並非伊萊莎小姐的烹飪書。阿克頓夫人卻迅速把這兩冊書夾在手臂下，憤然離去。我驚訝得目瞪口呆，直到小麗茲躡手躡腳地走進廚房，她的眼睛四下環顧著。
“你需要幫忙嗎？”我問。“不，”她的聲音又小又嘶啞地回答，我懷疑她是不是喉嚨不舒服，“伊萊莎小姐上周都教過我了。”
“你已經來了一個星期？”
“是的，所有人都在談論今天來的這位寄宿客人。我隻是來跟你說一聲……”她又悄悄回到洗碗間，剩下我全力對付這些榅桲，想儘量不留下刀的金屬味道。但我不能不去想阿克頓夫人的怪異行為——她沒收了伊萊莎小姐珍愛的書籍。我深陷於自己的思緒，沒注意到伊萊莎小姐，直到看見她步態優美地走進來，雙頰紅潤，兩眼放光：“太好啦！你回來了，安！”
我在想她是否會像以前那樣擁我入懷，儘管那時的情況和現在完全不同。她沒有擁抱我，但我知道她很高興，因為她美麗的臉龐笑容燦爛。“是的，伊萊莎小姐，能回來真好。謝謝你。”我頻頻點頭以表示感激。
“我們今天會很忙，”她說，“母親已經把阿諾特先生逗留期間的食物預算增加了一倍。不要為這位寄宿紳士節省。”
“今晚吃什麼？”我問。
“野兔湯，帶殼的熱螃蟹，還有拌著肉汁的烤鹿肉，甜食是梨子蛋白酥，這些我已經操練了整整一星期！”
我的臉漲得通紅，因為突然想到伊萊莎小姐已經去過我的家了。在她烹飪的精美食物旁，卻想起我家的畫麵，這讓我很羞愧。我突然覺得自己很不配，不配為她工作，不配為博爾戴克之家工作，也配不上我們現在必須準備的食物。
“夫人讓我給這些榅桲去皮。”我這樣說是為了掩飾自己火辣辣的羞愧感。
“哦，是用來做榅桲果凍的，它們必須在果凍袋過夜。”
然後她靠我很近，說：“我母親希望給阿諾特先生留下好印象。所以一切都必須儘善儘美。”她彎起眉毛，眼睛骨碌碌地轉動著，這讓我感到困惑。僅僅為了一個寄宿客人，為什麼要這麼努力，做這麼多的山珍海味？
“等你把榅桲煮好，”伊萊莎小姐說道，“我有一些書想和你分享，確切說是想借給你看看。”她的眼睛閃閃發亮。
一陣激動的震顫爬上我的手臂，我最愛看伊萊莎小姐新買的烹飪書了。我想象著書中有布丁、蜜餞、醬汁和肉汁、糖果和冰塊，還把自己想象成一名優秀的家庭廚師，切片、攪拌、品嘗以及調味。但伊萊莎小姐並沒有伸手從她放烹飪書的架子上取書。相反，她在碗櫥前，打開抽屜又關上，在盛主菜的大盤和在銀質托盤後麵查找什麼。
“真夠奇怪的。”她喃喃自語道。
“夫人把書拿走了。”我緊盯著手中的削皮刀說。
她轉過身來：“真是讓人忍無可忍！每每這時，我都會向上帝許願真希望自己是女主人。”
“那是本很漂亮的書。”我把榅桲放進鍋裡，從麵包上刮下一些糖。伊萊莎小姐要給我看的是剛剛那本優雅的絲綢裝幀的書嗎？但那些並不是烹飪書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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