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萊莎 茶壺肉湯
索普女士給我的方位指示完全正確，我隻用了不到半小時就到了她所說的酒館，而且“先聞其聲”：清嗓子的聲音、叫賣聲、咳嗽聲、高聲說話聲。一群散亂的挖土工、短工和曠工的啤酒花采摘工在此懶散地消磨時光，到處是灰塵，他們或端著酒壺和白鑞酒杯喝酒，或吸著黑黑的小煙鬥，他們裝模作樣地脫帽致敬。有個人大聲吐痰，另一個人則用最粗俗難聽的語言喊叫。我加快了腳步。但當我經過時，有人向我的後背扔來一個小小的、又硬又圓的東西，一隻沙果，還是一塊石頭？隨即他們粗魯的笑聲在我耳邊響起，我匆匆走到拐角處，我的襯裙在腿上纏繞著。出於節儉不得不步行，我對自己感到生氣，我應該花錢坐馬車的。
在我前麵是一片低矮的榆樹林，入口處有一間簡陋的小屋，由泥土砌成，還沒有博爾戴克之家的洗碗間大。這真是安的家嗎？雖然我曾透過馬車窗見過很多類似的住所，但要把這間簡陋的小屋與和我有感情的人聯係在一起，還是令我感到震驚。我曾期待看見的是一棟村舍，最起碼有一扇像樣的窗戶，雞在打理整齊的小菜園裡扒著土，也許還有一隻正在大口咀嚼草料的山羊。
但眼前所見並非如此。茅草屋頂已經破舊不堪，還有裂縫，稀疏的稻草從屋簷垂下，東倒西歪，亂糟糟的。小小的煙囪已經裂開，傾斜在一邊，看起來很危險。常春藤淩亂地爬在唯一一扇窗戶上，所謂的窗戶隻不過是牆上的一個洞，塞滿了破布。前門上的油漆成片剝落，門沒有鎖。這裡沒有山羊，沒有雞，隻有一隻肋骨突出的狗被綁在柱子上，正吠叫著向我撲來。
我試著叫了叫安的名字。這條狗繃緊了拴它的繩子，叫得更凶了。
“柯比先生？”我推開門，手指甚至陷進了鬆軟的木頭裡。裡麵是一個單間：天花板很低，屋子散發出陳啤酒的味道、黴菌味和最廉價的油脂味道。一張四角冒出稻草的床墊躺在一攤淺水裡，水似乎是從腳下踩的泥土地麵滲出來的。房間有一個打開的壁爐，上麵掛著一根鐵杆，石頭做的爐灶上放著一個鐵水壺、一個平底煎鍋和兩個錫盤。一塊破舊的油布被當作地毯鋪在坑坑窪窪的地上，上麵有從破茅草屋頂掉落下來的鳥糞痕跡。
我閉了一下眼睛以適應這裡昏暗的光線。我注意到角落有一隻凹陷的金屬箱子，是麵粉箱嗎？我輕鬆地打開了生鏽的箱蓋，裡麵有4個帶瑕疵的蘋果，一個帶蓋的水壺，一罐豬油，兩個小雞蛋（蛋殼上有雞糞的紋路），一盤黑莓和一碗麵粉（麵粉粗糙得更像路上的沙礫）。我合上箱蓋，想到了博爾戴克之家的儲藏室，以及從那裡溢出的魚肉香，以及黃油、奶油和糖的味道……我想到馬丁上校漫不經心地要求用奶油和精鹽烹製的鴴鳥蛋和黑斑鱈魚，也想起馬丁夫人把半隻烤鴿子和三文魚布丁最好的部分剩在了她的餐盤裡，還想到各地有錢人的廚房裡鋪張浪費掉的大量奢侈食物……
我感到一陣惡心，一行詩句翻滾著進入腦海：“子非魚，安知魚之痛：富人不明白窮人要擁有基本的食物是何其艱難……”為什麼我會允許母親解雇安？為什麼馬丁上校可以凱旋離去，而安卻隻能極不光彩地離開？有那麼一分鐘，我迷失在自己的思緒裡。然後我把自己強行拉回到當下，掃視整個房間，尋找有關安的亡母的任何跡象，卻徒勞無功。掛在牆上釘子上的衣服是一個男人的，所有的衣服都有補丁，破損不堪。房間裡沒有擺放鞋子，沒有書，牆上沒有畫，沒有亞麻布，沒有燈，更沒有好的瓷器或玻璃器皿。床墊上有一個扁平的枕頭，包裹在一張磨平的毯子裡。也沒有洗衣盆——她如何洗碗、洗衣服、洗澡？我感到眼眶在突突地抽痛。
我從口袋裡掏出自己在博爾戴克之家寫的字條，放在門前的一塊石頭下。狗又開始憤怒地吠叫，露出黃牙，散發出一股惡臭。
我看了看小屋後麵，傻傻地想，也許安或柯比先生這時正在打理菜地。那是粗挖的一小塊窄窄的菜地，比一把掃帚長不了多少，擠在小屋和一圈木柵欄之間。柵欄外是牧場，一片生機勃勃的綠色，一群肥壯的小公牛滿足地吃著草，甩著尾巴，好奇地朝我緩緩走來。我想知道是誰擁有這塊土地，是誰向安家收取地租，給予他們的卻如此稀少？
回家的路上，儘管我的頭骨一直在突突地痛，我還是決定去看看那家酒館。也許安會在那裡，我想。酒館一進入視線，我就能聽見裡麵的工人們高聲叫喊和咒罵的聲音。他們仍然蹲在灰塵中，我大步走過去，低頭進了酒館。這裡與我父親曾經開的任何一家旅店和酒館都不一樣，被煙熏得發黑的橫梁擦碰著我的帽頂。屋子中間有一張桌子，上麵好像有一個星期前的啤酒和煙灰的殘餘物，煙灰積成了小堆，好像是從許多煙鬥裡拍出來的，一直沒有清理。油漬從動物油脂做的蠟燭上滴下來，像一小股支流穿行於煙灰和啤酒之間。
沸騰的動物內臟、骨頭和脂肪的氣味從懸掛在微弱火堆上方的鐵鍋中飄出，在酒水、煙霧和臟衣服等混雜的難聞氣味中又增添了臭味。我的眼睛被煙草的煙霧和煙囪裡濃厚的油煙味熏得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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