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萊莎 黃瓜配烤野鴨
屠夫家的男孩把8個羊腰子和兩隻野鴨送到後門。“野鴨已經被餓了6天了，”他說，“我還要告訴你，這些羊腰子像雛菊一樣新鮮。”鴨子倒掛在他血跡斑斑的手上，他歡快地擺動了一下鴨子，光線落在深綠色的鴨頭上，閃閃發亮。
“我希望這些鴨子的身上沒有蛆蟲在爬。”我今天沒有心情去聽哈蒂怒氣衝衝的尖叫聲，這女孩沒有一點兒安的務實和堅韌，我已經要神經崩潰了。
“告訴那個女仆，要在一個深桶裡拔鴨毛，否則一陣風吹來，房子裡會到處是毛。”他用袖口擦了擦口水，轉身回到他的小推車旁。
我把鴨子帶到洗滌間，煩躁地跨過洗滌間前麵一字排開的夜壺，哈蒂為什麼不把它們倒掉？洗滌間散發著臭氣，水槽塞滿了沒洗的平底鍋，泡在油膩膩的水裡；水槽旁，未擦洗的蕪菁和蘿卜橫七豎八，還帶有泥塊；剝去糖紙的塔糖上爬著黃蜂；雞蛋籃子是空的；麵包碎屑在我腳下劈啪作響；丟棄的洗碗布更是堆積成一個濕堆。
廚房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烹飪鴨子需要旺火，但哈蒂還沒有備好爐火，木籃和煤筐都是空的。我感到很挫敗，氣得咬牙切齒，滿腔怒火。但是，如果沒有哈蒂，可惡的上校和他那目光銳利的妻子就沒有晚飯吃了，所以我雖然怒火中燒，還是儘力安靜了下來，重讀今天的食譜：羊腰子和黃瓜配烤野鴨。這是當季的最後一波黃瓜，皮很粗糙，籽又超大，這些都沒有助益。我用的食譜似乎是為宴會準備的，需要20根黃瓜。我還必須減少所有的配菜：黃油、歐芹、小牛肉湯、麵粉。我剛開始削黃瓜皮，哈蒂這時突然飛奔進來。
“伊萊莎小姐，我必須和你談談！”
我正要責罵她太懶散，看見她狂野的神態，我暫停了。我把削皮刀放在一邊，露出和善的微笑。“關於安。”她繼續說，她的手在帽簷顫抖。
我點點頭，麵無表情，因為不能讓任何人看出愧疚和憤怒已經讓我兩夜輾轉無眠。“夫人說要刊登招收洗碗女工的廣告，但這不對。這，”她頓了一頓，朝廚房四處大幅度地揮動手臂，“這是安的職位，不是別人的。”
我正準備向她解釋，阿克頓夫人——這所房子的女主人已經做出決定，我們必須遵從。但哈蒂從一隻腳換到另一隻腳，她開始單腳跳，非常激動地說：“為什麼沒有人問過我，伊萊莎小姐？因為這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她的手又回到她的帽子上，拉扯著帽子的扇形邊緣，好像想把帽子直接蓋在臉上。
“那你現在可以解釋一下。”我輕聲說。在我的肋骨下，像是有東西在躍動，仿佛疾馳的微風落在快要熄滅的爐火上，重燃了火焰。
“上校總是那樣，在早餐桌下，想讓我們看他的……”
“是的，是的。”我不耐煩地朝她揮了揮手，除了這一點，我還需要更多的理由說服母親把安還給我們。
“我告訴她，有些紳士會這樣做，他們喜歡以這樣的方式嚇唬女仆。在那以後，我就覺得她特別勇敢，我們大多數女孩都有母親或姐姐來幫著解釋某些紳士的行為，”她稍頓了下，喘口氣，繼續侃侃而談，“新來的女孩，如果沒有這樣的條件，很可能會得到廚師或管家的指導。但這兩個條件博爾戴克之家都沒有。所以你看，這不是安的錯，小姐。”
我感覺喉嚨像是有腫塊，不得不使勁兒微妙地咳嗽，但那腫塊卡在了喉嚨，儘管如此，我也必須發聲說話。“你有和紳士相處的豐富經驗嗎？”我在“紳士”上頓了下，事後想想，自己顯然誤用了這個詞，“像這樣的人？”
“哦，是的，小姐，還有比上校更糟糕的人。那些人更粗魯更放肆。我媽媽警告過我，那些人詭計多端，所以我知道什麼時候該離開、怎樣逃掉，同時又不傷他們的麵子，但安……”
“但是安沒有母親。”我這時伸手去拿削皮刀和黃瓜。我必須讓自己的手忙起來，必須削皮、切片。“這把刀很鈍，哈蒂。把它磨鋒利。”
她把刀刃放在磨刀石上敲打。“我覺得安·柯比根本不了解紳士，小姐，而且不管怎樣，說出在咖啡裡下毒的不是她，是馬丁太太自己。”
我喉嚨裡的腫塊變得又冷又硬，隻能低沉而沙啞地說：“哦？”
哈蒂小心翼翼地把指尖放在刀刃上，然後把刀放在我麵前的桌子上。“是的，她的手當時在顫抖，她不想讓咖啡灑在夫人新鋪的愛爾蘭亞麻桌布上。那塊布很難洗乾淨，隻有滾燙的水才能改變桌布的質地，而且要在鹽水裡泡幾個小時再搓洗，手都會搓破皮。”
當我挖出黃瓜籽時，哈蒂解釋了安和馬丁太太之間發生的所有事情。一個接一個的問題在我的腦海裡翻騰著。當我用鹽浸泡黃瓜、切開腰子上的脂肪時，我在想我們是如何虐待安的。如果她有母親，如果有一個正規的廚師指導，如果她在一個有“管家”的旅館工作，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她從來沒有對我說過這些。”我說，切開的腰子散發出腥味，切成薄片的羊腰子滲出血液，並散發著血腥味。但我知道這是我的錯。因為我沒有敦促過安詳細解釋，而且我沒有在母親麵前為她充分地辯護。我把刀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然後去了客廳，母親正在客廳審查家庭賬目。
她躬身坐在賬本前，但當我進去時，她挺直了身子。她嘴唇上掛著一絲微笑，鑒於我們目前的境況，我覺得她的笑容很奇怪。
“我有好消息，”她說，“極好的消息！”
“安·柯比不在這裡，就不可能有好消息！”我大聲道。
她看起來生氣了，笑容從她的嘴唇上消失：“可能是的，但你忘了你自己，伊萊莎。”
我不想浪費時間解釋或辯解，也不想聽她的“好消息”，因為很可能隻是她想出的有關節省開支的一些小把戲。“哈蒂已經告訴我關於安和馬丁夫婦的真相。我們對安太不公平，我想讓她回來。”
母親蹙起眉，合上賬本，推到一邊。
“我希望能給她更多的錢，雇一個洗碗女工在她手下工作。”我頓了一頓，用手背擦了擦前額。在這個年齡還要和母親進行這樣的對話是多麼疲憊、多麼恥辱啊。最後我怒氣衝衝地補充道：“如果不按我的條件把她還給我，我就去別的地方寫我的烹飪書！”
“我們不要爭吵，親愛的。如果你結婚了，有自己的家，關於仆人、家具、票據等事務你都可以自由決定……事實上，家務管理的方方麵麵都是你的事，是你一個人的事。”她尖銳地看著我，仿佛這段曲折的對話是在刻意引導著什麼，而我太桀驁不馴，看不出她的用意。
“我知道自己隻是個老處女，既可憐也討人厭，我必須服從你的意誌，”我咬牙切齒地說，“但我想讓安回來。如果有必要，我會親自為馬丁夫婦服務。”我轉過身想離開，因為這個房間已經變得沒有空氣且十分壓抑，仿佛我們兩個人的存在令這個空間不堪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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