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 麵包和洋蔥
我在潮濕的白霧中走了半小時回到家，一路上思緒翻來覆去。謝天謝地，我雙腳乾爽，新靴子很舒適。這真是我的靴子嗎？她們會如何告知哈蒂這件事呢？我該怎麼對爸爸說？一個女孩該如何對付像上校這樣的人？一個個問題在我的腦海中亂竄。我想起夫人領著我從後門進屋時說的話：“他沒有傷害任何人，但你的傲慢無禮卻傷害了我們所有人。”她說得沒錯，這讓我心如刀割。是我的離開傷害了哈蒂、夫人和伊萊莎小姐，現在她們必須再另找一個洗碗女工。我也傷害了自己，也將傷害爸爸和幫我找到這份工作的索普牧師，還有索普夫人，是她把舊連衣裙借給我穿著去應聘這份工作。我感到他們對我很失望，就像一桶桶的涼水澆在我背上。
但我想得最多的還是伊萊莎小姐，想著她那散發著檸檬清香的黑色頭發，和她哽咽著說不出話的樣子。我可能再也找不到像她這樣好的女主人了。我的胸脯劇烈起伏，淚水再次湧出。我當時為什麼這麼蠢？一個男人想在早餐桌下展示他的私處真的是一種罪惡嗎？
我突然聞到被擦破皮的蘋果散發的味道。在那一刻，我仿佛又回到了伊萊莎小姐的廚房，烹飪氣味四溢：烘烤咖啡豆的味道，爐子上水果糖漿的香氣，新切檸檬的酸味，裂開的香草莢的暖甜味道，碾碎丁香的土腥氣。還有她，伊萊莎小姐向我展示如何將蛋黃和蛋白分開，如何握住刀刃，如何剝番茄皮。一滴眼淚滾落在我的鼻子上，一滴又一滴，不停地滾落。
當我回到小屋時，心情很沉重，差一點兒就轉身離開。爸爸這時可能正在墓地乾活兒，我還有時間讓自己振作起來。塞普蒂默斯飛快地跑到門口，我用它喜歡的方式撓它耳朵，然後我跪下來，把臉貼到它的脖子上。
“誰在那兒？”我聽見爸爸含糊不清地問道，我的心頓時下沉，像石頭一樣沉重。
“是我。你為什麼沒在墓園？”
“安？”我聽見他用拐杖撞擊牆壁的聲音，他在黑暗中蹣跚走來。我往裡看了看陰暗處。小屋散發著臭味，像一隻齧齒動物死了，被丟棄在角落裡腐爛。我把門向後推開，然後拿起掛在窗前的抹布。爸爸邊咳嗽邊咒罵。
“發生了什麼事？”我小聲說。
“沒什麼，安，沒什麼。”他抓著我的胳膊，我看到他的手沾滿泥巴，他的指甲沾著一圈泥土，似乎是個好跡象，他一定在墓地乾了活兒。
“但我自己很艱難……”他呼吸很重，還帶著啤酒味。
“你今天要去墓地嗎？”
他搖搖頭，發出一聲長長的尖利的咳嗽聲，全身顫動。“我不舒服。”他笨拙地躺在床墊上說。
“家裡需要清潔了。”我環顧小屋。角落裡有一堆被啃咬過的骨頭。爐灶空空的，隻有一根燒焦的木頭，下麵還有一層薄薄的炭灰。床墊上沒有被褥，乾草從單人枕頭套裡冒出來。媽媽的物品都不見了，家徒四壁。
我發現爐灶後麵有一隻死老鼠，蒼蠅在上麵爬來爬去。我想著是否可以用它做頓飯，但這想法太離譜了，所以我拎著老鼠尾巴將它扔了出去，越遠越好。我把床墊翻過來，掃掉壁爐上的灰，在角落裡揮動樹枝，清理掉蜘蛛網。我又從小河裝了一桶水，擦洗小屋的地板，擦拭牆壁，換了好幾次水，來來回回裝水和提水，累得胳膊酸疼，凍得手指麻木，餓得饑腸轆轆，但這裡沒有食物，哪怕連一個陳土豆也沒有。我拍拍口袋，檢查伊萊莎小姐給我的5先令還在不在。
“我得去買些麵包，”我說，“麵包和洋蔥當晚餐，就像以前一樣。”爸爸點點頭，開始咳嗽，他胸口有體液咯咯作響。“在我走之前，告訴我媽媽怎麼樣了。”
“我怎麼知道呢？”他咳得嗓子都沙啞了。
“我……我以為索普牧師一直與精神病院有聯係的……確保她安頓好……”我聲音漸漸小了，顯得空洞且半心半意。我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索普牧師是個大忙人，要管整個教區。而我卻整天隻是在琢磨如何開膛剖魚，給豬排加香料，做最鬆軟的馬德拉蛋糕是用4隻還是5隻雞蛋。一陣自我憎恨感向我湧來，我雙腿無力，倒了下去，挨著爸爸。床墊潮濕，不知是霧氣，還是他的汗水，或是溢出的啤酒，我不能分辨。在那個瞬間，爸爸很詫異，伸過手來，緊緊抓住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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