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萊莎 大米布丁
我給母親送早茶時，她正靠在堆積如山的枕頭和墊子上。她的睡帽在頭上甩來甩去，像一朵蒼白枯萎的花。我知道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她的眼下冒出了黑眼圈，嘴唇又薄又緊，肩膀僵硬地繃著。
她抬起手臂，不讓我說話。“上校和馬丁太太昨晚跟我說了，我幾乎一宿沒合眼。”我立刻想到了我們借來的錢。如果馬丁夫婦不願付賬，我們隻能全部逃到加萊。“是他們不能付賬了嗎？”
“別傻了，伊萊莎！”
我盯著她，不太明白。“那是發生什麼了？”
“安必須離開，他們很堅持，她必須立即離開。”
“離開？”我重複她的話，目瞪口呆，“為什麼？”
“她太放肆了，不可原諒。我們不能雇用一個威脅到咱們生計的仆人，伊萊莎。”
“她做了什麼？”我伸手扶著床柱穩住自己，母親的話簡直太荒謬了。
“她說我們在咖啡裡下毒了，馬丁太太很難過。她整天被胃痛困擾。所幸，上校說服了她，說安隻是在開一個品位很差的笑話。我可以補充解釋一下。但是伊萊莎，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你確定要相信他們？”
“他們為什麼要撒謊？”她向後靠在墊子上，眼睛緊閉，臉色凝重，“我聽說過類似的故事……她們厭惡女主人，想儘辦法搞破壞。如果我們允許安這樣做，我們就會重蹈法國人的覆轍。在法國，仆人會砍掉每一個男女主人的頭。”
“隻是聽了一麵之詞，還沒聽見安的解釋，你怎能這樣說？”我搖了搖頭，感到困惑。在所有這些談話中，沒有一絲安的氣息，但母親繼續訴說著。
“我見過你和那個女孩在一起，伊萊莎，我看見你如何寵愛她。我不認為這是……”她停頓了一下，好像在尋找合適的詞，“健康的。”她終於說了出來。
我咽了口唾沫，讓自己數到“3”才回答。我的指關節因為緊緊抓著床柱而發白，我太憤怒了，紅色的怒火在我腦海裡翻滾。“她是個好仆人，媽媽。她是我所知道的最好的仆人。沒有她，我根本無法完成我的烹飪書的撰寫。”
“沒有寄宿客人，就不會有書。你認為是誰在支付廚房費用、原料以及你寶貴的時間？”她睜開眼睛，看了看天花板，歎了口氣，“馬丁夫婦態度很堅決，他們在倫敦是有權有勢的人。”
“哈蒂可以服務客人，我們可以把安留在廚房，”我努力使聲音保持鎮定，但帶有懇求的口氣，“眼不見心不煩。”
“如果安·柯比對我們第一批寄宿客人的態度就是這樣粗魯，她對下一批寄宿客人又會有什麼不同？湯布裡奇韋爾斯的溫泉浴可是個小地方，這樣會有流言蜚語的。你父親犯錯後，我們不能再有大的過失，我們擔待不起了……”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她把手背挪到眼睛上方，又歎了口氣，“如果我們失去寄宿客人，就隻能被迫去接收學生。這是你想要的嗎？整天為那些不守規矩的男孩製作大米布丁？”
我咬著嘴唇。詩句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從過去飛馳而來，盤旋在當下。
黑暗裡，黑暗裡，厄運的翅膀
在你身上卷起沉沉的烏雲
慢慢地，慢慢地，正在聚集……
“如果沒有男寄宿學生，我們就會一貧如洗！”母親厲聲道。
“我要去問安。如果不是她的錯，我建議請馬丁夫婦離開。”我挺直肩背，轉身離開，佯裝一種反抗的姿態，但我其實並沒有反抗的感覺。自我厭惡和自我憐憫的情感苦澀地混雜在一起，翻滾蔓延至我的全身。我想，自己應該更加勇敢地保護安。但是母親說得對：我們需要獲得寄宿客人的好感，沒有他們，我們或將被迫逃往毛裡求斯的叢林，雙膝跪地，爬到哥哥埃德加家裡，或者爬向已婚妹妹瑪麗家，寄人籬下。然而，沒有安，我怎麼能撰寫烹飪書呢？
安正在給爐子生火。我進來時她剛好轉過身來，她的臉被火烤得通紅。“要不要給你泡點兒茶，伊萊莎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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