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 德式鼠尾草水煮鰻魚
今天，我又被喚去侍候馬丁上校夫婦用餐。哈蒂之前在翻動床墊時肩膀受了傷，夫人擔心受傷的哈蒂會把熱咖啡灑在她最好的愛爾蘭亞麻桌布上。
我圍上乾淨的圍裙，快速擦亮伊萊莎小姐讓我買的新靴子。這雙靴子像油一樣閃亮，我的腳放進去不大不小，被很勻整地包裹著，腳趾間不再潮濕，也不會有風從我的腳踝四周灌進鞋子。然後我告訴自己，上校是個肮臟的老混蛋，他即將得到報應，我沒什麼好害怕的。
我一直低著頭，把銀色的咖啡壺和奶油壺端到桌上。馬丁太太坐得很直，她所有的肌肉似乎都很僵硬，收得很緊，她仿佛正期待著什麼。她一定是患有嚴重的消化不良，我暗想。我無意中抬起頭，看見了她咄咄逼人的目光。她的眼睛像冰冷的黑色彈珠，甚至她周圍的空氣也在試圖逃離，於是她僅僅置身於刻板的小空間，四周儘是她自己思想的毒藥。我正全神貫注、小心翼翼地把鍋子放在編織墊上，上校說：“給我們倒杯咖啡，隻放三分之一的奶油。”
我聽見馬丁夫人在椅子上挪動時，她的真絲衣服發出沙沙聲。“我自己可以倒，親愛的。”她的聲音極不自然。“我們花了大價錢來這裡，簡。我不會讓你動一個手指頭。”上校用他那隻因痛風而紅腫的手拍了拍咖啡壺，另一隻手卻不見蹤影，毫無疑問，是在桌下摸索他的褲子。我舉著壺嘴正準備倒咖啡，就看見他那隻患有痛風、腫脹的手在緩慢爬行。他的手移向糖碗，而糖碗離桌子邊緣很近，很危險。這時我突然意識到一定是他故意把糖碗放在這裡的，因為哈蒂和我總是把糖碗放在桌子正中央，緊挨著銀色坩堝。我瞬間看穿了他的把戲。我把糖碗推回到桌子中間，然後把咖啡壺、他的杯子和茶碟都放到了旁邊的桌子上（那裡沒有什麼可以分散我的注意力），端起他的杯子，在那張桌子上利索地倒好了咖啡，一滴也沒灑在碟子裡。他顯然很生氣，因為我看見憤怒的唾沫星子在他嘴角冒泡。
“你可以在這邊的桌子上給我倒咖啡，不要奶油。”馬丁太太沉著臉對我說，然後轉向上校補充道，“古羅馬的奴隸就是這樣給他們的主人下毒的，不是嗎？”
我非常困惑和害怕，說不出話，隻是站在那裡，像一棵失去根係的樹。驀然間，有一些話湧入我的腦海，仿佛是上帝的旨意。“女士，請原諒，咖啡壺嘴奇形怪狀，倒咖啡時容易灑，這是阿克頓夫人最好的亞麻桌布，我必須小心。此外，如果我想在咖啡裡下毒，我在廚房就可以下了。”
他倆都震驚地盯著我，眼神充滿憤怒。然後，馬丁太太做了一件非常怪異的事。她站起來，把上校的咖啡杯拿到正敞開通風的窗前，把咖啡從窗戶倒出去灑在了街上。
“給我丈夫重新倒一杯咖啡！”她一邊說一邊把沾有咖啡渣的杯子放在馬丁上校麵前。他的手還在桌子下麵，手腕和手肘極其用力地移動著，好像正要掙紮著解開馬褲的紐扣一樣。
我照她的吩咐倒了咖啡，非常緩慢，眼睛緊盯著壺嘴。我試著去想哈蒂說的“不要害怕”，但我的手臂抖得厲害，咖啡從杯子濺到了碟子裡，然後又從碟子濺到了阿克頓夫人最好的愛爾蘭亞麻桌布上。
馬丁太太正端著杯子小口喝咖啡，她的眼睛盯著那幅掛在壁爐上方的油畫，畫中是一個女孩和一隻狗。她突然放下杯子，伸出手肘，鹽瓶被打翻掉到地上，正好落在上校的腳邊。“把它撿起來。”她命令道，那雙黑眼睛裡有一道閃閃發亮的光束直射我。這時我才知道她根本不值得我一絲一毫的同情。我想起哈蒂的話，我的眼睛必須遠離“它”，不能露出一丁點兒助長他們威風的恐懼，我把自己弱小的身軀擴展到最高。我很想用新靴子的後跟打人，但我沒有，因為我必須保住工作，而他們說話永遠比我更有分量。
我手腳並用地爬到了亞麻桌布下麵。這裡有爛魚的味道，還有紳士身上的古龍香水味。我緊閉雙眼，摸索著尋找鹽瓶，用手指快速地卷住它，爬起來，顯得非常鎮靜。我把它放在胡椒罐旁，然後我說出了一句自己會永遠後悔的話——“你要不要再來點兒沒毒的咖啡？”
“什麼？”馬丁太太喘著氣，她開始用手指在臉上扇風，仿佛快要昏倒。
上校的臉漲得通紅，他的眼睛在眼眶鼓起，瞪得很大。我知道這次是我做得太過分了，我移開目光，對自己的無禮感到驚愕。但是，上校嘴裡發出了像豬叫一般的奇怪聲音，然後，他把手從桌子下麵拿出來，在空中揮舞。“現在，現在，簡，”他喘著粗氣說，“咱們不要打亂愉快的早餐，烘烤的鯖魚快上桌了。”
“快把我丈夫點的鯖魚端來，姑娘，多塗些黃油！”馬丁太太不再假裝頭暈，她唐突無禮、惡聲惡氣。她向我揮了揮手，但我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我跑去找哈蒂，她正在盥洗室熨枕頭套，空氣裡彌漫著熨鬥發出的嘶嘶作響和蒸氣。她一開始也認為我做得太過分了。“但你讓他看到了，”她自豪地補充道，“你讓他看到你是多麼無所畏懼！毫無疑問，這將阻止他的肮臟行徑。”
“我會失去工作嗎？”
“他們很可能什麼也不會說，他們不敢泄露，但你也必須隻字不提。我們必須在夫人發現之前把桌布浸泡在濃鹽水裡。”
“為什麼馬丁太太一點兒都不覺得他可恥呢？”
“麵對我們，她不會，因為我們在他們眼裡是無名小卒。隻有被上流社會的淑女們發現，馬丁太太才會感到羞愧，但她們不會發現的，對嗎？”哈蒂輕輕捏了一下我的手，“我在教你認識這個世道並不總是美好的，現在，你負責這些，我負責鯖魚。注意下次不要亂說話，安·柯比，因為在他們的遊戲規則裡，我們很難打敗他們。”
後來，伊萊莎小姐和我在費力地處理一條鰻魚時，我想起哈蒂的話，我感到一種無法言說的野蠻感。這條鰻魚和我的手臂一樣長，不停地在桌上扭動。伊萊莎小姐正在看她的烹飪書，我負責抓著鰻魚滑溜溜的身體。
“首先我們必須用叉子把它固定在一塊木板上，”她讀道，“從頸部劈開魚皮，一氣嗬成。”
當伊萊莎小姐用烤麵包的叉子刺向鰻魚的頭時，鰻魚瘋狂地扭動著身子。她身體顫抖，臉側向一邊，仿佛要被迫刺傷一個孩子似的。“這真是太殘忍了，”她喘著氣說，“如果先把它煮熟，肯定更人道一些。”
“我可以的，伊萊莎小姐，”我大聲說道，“這隻是一條池塘生物！”她非常急切地把叉子扔給我，可能認為我曾殺過蠕動的鰻魚。我其實沒有殺過，但哈蒂的那番話讓我的血液像液態的火焰一樣噴湧著。我咬緊牙關，想到了馬丁上校，立即把叉子狠狠地插進了鰻魚的身體，它終於停止了掙紮，靜靜地躺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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