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萊莎 藤條葉烤鴿子
清晨我醒得很早，猛然睜開眼睛，腦子還迷迷糊糊的，我納悶為何血管裡的血液似乎正狂熱地燃燒。我想起自己前一天晚上成功地烹飪了一頓考究的晚餐。馬丁上校夫婦吃得精光，他們用麵包片蘸著小牛肉肉汁吃得乾乾淨淨，又要了第二份李子布丁。上校滿意地咂嘴，宣布我做的馬德拉醬是他“吃過的最好的”。我得以知道這些，是母親焦急地徘徊在餐廳門口時偷聽到的。
我伸了個懶腰，自顧自地微笑。我沒有告訴母親這個醬汁配方幾乎全是我們的創意：橘子皮、蛋黃，這些小點綴使它與眾不同；安建議加入肉豆蔻，她是對的，這不但增添了色澤的濃度，而且使其帶有香料的甜味……
溫暖的橘黃色光線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照進來，光線以條紋的樣子落在床罩上。一瞬間，我感到無以言傳的快樂，那是一種輕盈感：鳥兒在空中飛翔的感覺。我為什麼不可以成為一名烹飪作家呢？我的食譜真的起作用啦，我的烹飪可以和寫作一樣優異。我認為寄給《紀念文集》的這首新詩是自己最優秀的作品之一。而廚房，我本以為會是我的桎梏，卻以我未曾想到的方式給予我寫作靈感。甚至以前那些廚師們寫下的拙劣食譜也給了我啟發，讓我能研究出自己的拿手好菜。這種感覺就像一隻狗嗅到了深埋雪地的屍體的氣味，用它溫暖的呼吸引誘屍體“死而複生”。
還有寫食譜時那種純粹的快樂，宛如在歡歌！我在想是否應該寫一些以烹飪、食物或用膳等為題材的詩歌。但是，不，那將毫無希望，會被朗文先生當麵嘲笑的。我甚至現在就能聽見他拒絕的聲音：“不，不，不……詩歌保留了人類美好的情感，而在廚房的人根本沒有美好情感，阿克頓小姐。”
這個世界是多麼奇怪啊，沒有女人承認能從飯桌上的餐飲中得到樂趣。當然，她必須準備這些菜肴，但是不可以帶感情。她必須吃東西（如果隻是為了生存），但在吃的過程中卻不應該表達任何快樂。對於我們女性，食物僅僅是功能性的。
這一連串的思緒讓我回到了寄宿客人身上。我今天該招待上校和他那悶悶不樂的妻子吃什麼呢？鴿子？還有像花兒一樣芬芳的小豌豆，今年的最後一波當季豌豆。水煮馬鈴薯，找到最小的馬鈴薯，然後塗上黃油並撒上粗鹽。我在被單下舒展身體，那種感覺又回來了：像鳥兒在空中自由飛翔，燕子展翅飛翔的感覺。隻是這一次我也聽見了自己的內心在歡歌：“我是……我是……我是……”
我起身推開百葉窗，讓光線湧入。我突然有一種衝動，想用秋天的樹枝填滿我的房間：玫瑰色的野薔薇果，雜糅猩紅和金色的葉子，以及這一年最後一株翠綠植物。但是，當我環顧房間，快樂頓時煙消雲散。房間雖然整潔，卻感覺空虛，“老處女式”的空虛——這都在提醒我，“老處女”的身份就是活生生地承認自己失敗。責備聲在耳邊響起：“你的詩、你的寫作……都表明你自負、驕傲、毫不謙遜。毋庸置疑，今天你的詩就會被退回……騙子……騙子……”我的翅膀被哢嚓剪掉了，再一次，我因渴望聽眾的訴求而遭到了懲罰。
當我走進廚房時，安正跪在地上，用力擦洗石板上的油漬。她那帶著露水的靴子鞋底鬆鬆垮垮、暗黑潮濕，桌子上有一籃子薔薇果。她一定是在天亮前就起床了。我的目光看向爐灶，剛用黑漆刷過，爐膛被掃得乾乾淨淨。
“你摘了薔薇果？”
“是的，伊萊莎小姐。我想你可能想做一種糖漿。媽媽總是在薔薇果當季的9月做。”她抬起頭，我看見她無神的雙眼像兩個黑洞。
仿佛一個尖銳的腫塊在我喉嚨升起，我咽下腫塊，說：“為上校夫婦準備好早餐後，你直接去威廉·蓋爾的鞋店吧，給自己買雙靴子。”
安目瞪口呆地看著我。
“我知道你還沒有拿到工資，我來給你買靴子，就當是送給你的禮物吧。”
“哦，不能這樣……”她結結巴巴地說，“我不能接受這麼慷慨的禮物，伊萊莎小姐……”
“好吧，可我堅持送給你。你會不聽女主人的話嗎？”
“那哈蒂呢？”
“她不需要新靴子，你需要。”
“我是說，她今天不用為馬丁上校和夫人服務嗎？”
我把薔薇果倒進一隻大碗，一邊用舌頭品嘗其味道，一邊在腦海中給它做搭配：拌入百裡香或迷迭香，或者一丁點兒更具異國情調的東西？還是一根肉桂，一勺香草莢？我試著回憶達勒姆夫人過去製作的薔薇果糖漿和一種濃鬱的法國玫瑰果醬……是用了蘋果和接骨木果嗎？10年前我曾品嘗過。
“小姐，哈蒂今天會負責上菜嗎？”
她打斷了我的思緒，我輕聲歎息。回憶各種味道，想象不同味道在我舌尖上融合，這需要專注力，一旦被打斷，那味道（如此短暫的回憶）就完全消失了。“我知道你沒有想到會去餐廳服務，這是小型私家寄宿旅店，我們必須齊心協力。連阿克頓夫人也必須克服偏見，在餐桌幫忙服務客人。”
“我……我覺得自己不太擅長這個。”安對著抹了肥皂的石板喃喃道。
“好吧，那咱們等著看看哈蒂是否已經康複。今天早上你看見她了嗎？”
“我起床後沒有看見她，伊萊莎小姐。”刷子擋住了她的麵孔。
“馬丁夫婦9點前不會下來，但你可以先去布置早餐桌。早餐要用瓷質餐具，不要忘記準備糖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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