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 一罐水
3天來，伊萊莎小姐給我下達各種指示，我完全遵照執行。我把糖從麵包上刮下來，把蔬菜上的泥巴和蟲子清洗乾淨，用沙子清理水槽，把茶葉攤開晾乾。我到集市去取回水、木柴和魚。我把菜切片、磨碎食材、采摘果子。我燒火、掃地，把爐子漆黑。我清洗、晾曬、擦拭。當有片刻空閒時，我就吃東西。我吃燒焦的餡餅皮，焦得隻適合豬吃；我吃已經凝結的奶油，這是為貓準備的；我偷吃了一勺過鹹的醬汁，鹹得我感覺舌頭在口中萎縮；我吃殘羹冷炙，舔著勺子，甚至用舌頭舔麵糊盆的四周。我總是這樣情不自禁，因為我的內臟飽受饑餓的折磨，而且來到博爾戴克之家之前，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食物。伊萊莎小姐全神貫注於她的工作，不會注意到麵包屑是否少了或木勺是否被人舔乾淨。有時她會停下來，凝視我。但並不是因為她發現我在嚼食豬飼料裡發黑的餡餅糊，也不是因為發現我在啃馬丁上校吃剩的麵包皮；而是她好像在思忖我為什麼會出現在她的廚房，或者在想我是誰。
每隔一段時間，夫人就會出現，傳達一些寄宿客人對我們的讚美之詞。每每此時，我和伊萊莎小姐就會感到自豪。唯獨有一次，腰子餡餅被退回來了，客人隻吃了一半。伊萊莎小姐看見我貪婪地盯著它，毫無疑問，我的嘴角在淌口水。她把餡餅推給我，並說如果願意，我可以吃。那肉汁真是香味十足，味道太豐富啦，有迷迭香、骨髓和紅醋栗果凍，我感覺整個世界都消失了，隻剩我的嘴。結果那天夜裡，我的胃痙攣得厲害，還伴有脹氣。我暗想，以後必須謹記，千萬不要再暴食了。
一天晚上，我正準備把削下來的果皮放進湯鍋時，夫人衝了進來，對我說：“哈蒂生病了。安，你必須馬上去餐廳，看看馬丁一家需要的東西是否都齊全了。哦，伊萊莎，我們的仆人太少了，這不行！”
“穿上哈蒂的拖鞋，換上乾淨的圍裙，”伊萊莎小姐告訴我，“直接到飯廳去給馬丁夫婦加水。小心別灑了。”
她把一枝曬乾的薰衣草塞進我的領口，說這可以遮掩我身上的廚房味道。她手一揮，示意我快去。
我去了餐廳，感覺極不自信。馬丁夫婦正坐在一張圓桌前，桌上鋪著一塊亞麻布，亞麻布上擺著很有質感的銀質餐具、各種尺寸的玻璃杯、條紋餐巾、一個裝著牙簽的小碟子，還有一些銀色的調味品瓶。馬丁太太非常奇怪地看著我，好像我是來偷她的珠寶的。然後她仔細審視她自己的手。馬丁上校盯著我，上下打量，好像他在用眼睛為我新的連衣裙量尺寸似的。沒有人教過我該如何與寄宿客人交談。所以我拿起水壺，直接問道：“水？”這個詞說得比我預想中的更加唐突，那一排杯子讓我很困惑。哪個是裝水的，哪個是裝酒的？馬丁太太沒有理會我，而是繼續全神貫注地看著自己的手指甲。馬丁上校則指著一個普通的直壁玻璃杯，朝我親切地點點頭，仿佛他知道我這是第一次進行餐桌服務。我開始倒水，非常小心，動作緩慢。突然間，我僵住了——我感到有東西在我的大腿後側移動、摩挲、擠壓著我的大腿。我一動不動，心怦怦直跳，我的手緊緊抓住水壺，在調味品瓶上方顫抖著。腦子裡有個聲音在告訴我：“走開，繞過桌子，把馬丁太太的杯子斟滿。”但我沒有這樣做，因為我腦海中又冒出了另一個聲音：“不能冒犯，不要傷害寄宿客人的感情。”這時，上校把我從猶豫不決中“解救”了出來。
“倒滿，姑娘。倒滿！”他那隻看得見青筋的肥手在玻璃杯上示意，他的另一隻手（如果是手的話）則停留在我的大腿根部。他的手指已經不在我的大腿上摩挲了，我甚至懷疑這可能隻是一個意外。也許他並沒有意識到他的手放在了我的腿上，如果我甩掉他的手（就像甩掉一隻狗或一隻跳蚤那樣），他就會意識到錯誤並感到尷尬，然後立即把手放回他自己的腿上。
我的手臂在顫抖，事實上，我整個人都在顫抖，就像一陣強風刮過後的水麵。所以我斟得很慢，隻專心盯著壺嘴，保持壺嘴在杯子上方的中心位置，玻璃杯在我手中搖晃得厲害。突然，我又感覺到他的手指在我的大腿根部爬行，還在我的背後劃著圈。然後他用力一捏，水壺在我手中晃動，水從壺嘴急速湧出，有些灑到了桌子上。這一切發生得如此迅疾，我四肢僵硬，心怦怦直跳，腦海裡冒出了很多細微的聲音。我心裡發慌，僵在那裡，又聾又啞，像一根鹽柱，嚇傻了，因為灑出來的水已經滲入了阿克頓夫人最好的亞麻桌布。
“哦，你這個笨女孩！”馬丁太太抬起頭來，投來怒視的眼光。
“現在，現在，簡，”馬丁上校嚷道，他那隻罪惡的手正炫耀地捋著自己的胡須，“我懷疑她是新來的。”他從衣領裡拿出餐巾，擦了擦灑出的水，然後朝我揮了揮手，示意我到廚房去取一張新餐巾。
但是，我的身體還是無法動彈。我腦子裡的聲音提醒我必須道歉，但我的嘴卻拒絕張開。
“快走吧，姑娘！去取一張新餐巾來！”馬丁太太怒氣衝衝地吼道，這句話讓我立即清醒過來，於是我從上校手中搶過餐巾，朝大廳的亞麻布箱子跑去。
當我回來時，夫人正在和馬丁太太談論天氣。我祈禱她沒有注意到桌布被弄濕了，她匆匆走了，說要去地窖取酒。我笨拙地行了個屈膝禮，把新餐巾遞給馬丁上校。他指著他的衣領，把胸口靠在桌子上，想讓我幫他把餐巾塞進去。我抖開餐巾，大拇指和其餘手指都用上了。我伸出雙臂，試圖把餐巾的一角折到他的衣領裡，像盲人一樣摸索著，同時不知道他的手會不會又出現在我的腿上。好在這次他的手放在他自己腿上，所以我終於敢再靠近一點兒，把餐巾直接塞進他的衣領。我的手指擦著他的脖子，他的脖子又紅又熱，像個麵團。餐巾被牢靠地放好，我正準備走開，眼角卻瞥見了一個怪物——他的陽具從馬褲裡掙脫出來，在桌子下麵硬挺挺地立著，粉紅色的。我向後縮了縮，臉上感到灼熱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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