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 阿克頓氏薑餅
周日晚上，我到了博爾戴克之家，但是沒有見到伊萊莎小姐。一個傲慢的女仆把我帶到閣樓上我們合住的房間。
“你叫我哈蒂吧，”她說，她看我的眼神就像一隻饑腸轆轆的貓撞見一隻老鼠，“我以前也做過仆人，這是我的第3份工作。我和阿克頓一家從伊普斯威奇來，這裡由我掌管。”
“負責管我嗎？”我一邊問，一邊環視這間閣樓的小房間。有兩張床，非常窄，但床從地板上適當地抬高了些距離，有床單和毯子。窗戶很小，能看見下麵是馬車入口。有一個盥洗台，放著一個臉盆和一個水壺。有一個箱子供我存放物品，還有一隻夜壺，側麵有一隻褪色的綠鳥。
“當然，”她說，“你的箱子呢？你以前沒有當過幫傭嗎？”
我感到非常羞愧，很想撒謊說我的箱子稍後就到，但是沒說出口，我搖搖頭，咕噥著，感覺臉發燙。我是唯一沒有自己物品的女孩嗎？連一件換洗衣服或一雙換洗鞋子也沒有。
“沒有箱子嗎？每個女孩都有一個箱子。”
“我的東西都在我的包裡，”我指著那個臟兮兮的帆布包，那裡麵有我的梳子、一遝月經期用的破布，還有一個底部有裂紋的肥皂和一根削好的木質牙簽，“我什麼時候能見到廚師？”
“這裡沒有廚師，”哈蒂說，她得意地笑了，神氣活現的樣子，“隻有伊萊莎小姐，她不會在這裡發號施令的。”
我皺起眉頭，先前沒有箱子的羞恥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困惑。因為索普夫人很確定讓我來這裡是為廚師而工作。“沒有廚師？那誰負責烹飪？”
“伊萊莎小姐。”哈蒂說。我困惑地張大嘴，還沒來得及合上，哈蒂就讓我趕快上床睡覺，說首批寄宿的客人明天就到，夫人要我們5點半就起床。
我一躺到床上，哈蒂就開始低聲問關於我家裡的各種問題：“你為什麼這麼晚才來當仆人，安？你母親和父親都健在嗎，安？”索普夫人提醒過我決不能回答，所以我隻是含糊不清地咕噥著，直到她開始問我一些不用撒謊就能回答的問題。
“你兄弟姐妹死了幾個，安？”
“隻剩我和我哥哥傑克，其餘7個都死了。”我沒有告訴她其中4個都是在同一個周末死於多汗症，現在我不想再回憶那一幕。
“你有喜歡的男孩嗎，安？”
“沒有。”
“為什麼沒有？”
“我也不知道。你有嗎？”
“有，是一個在伊普斯威奇的男孩。他在製衣廠工作，我想要啥布料，他都能弄到，還有五顏六色的棉線。你在湯布裡奇有熟人嗎，安？”
“沒有，除了牧師和他的妻子，我不認識別的人。”
“你在這裡沒有任何朋友嗎？”
“隻有我哥哥傑克，但他在倫敦。”
她告訴我以後必須完全按照她吩咐的做，除非我和伊萊莎小姐在廚房乾活兒，就這樣說著說著，哈蒂終於睡著了。我聽著木椽下好像有動物在竄動，卻也隻能儘量忍著不叫出聲。索普牧師今天把媽媽帶走了，去了新的精神病院，他說那裡的人都對主很虔誠。從明天開始，爸爸將在墓地工作，我將在博爾戴克之家工作，而媽媽會……媽媽會做什麼呢？索普牧師說她會有自己的護士，受到驚嚇時，護士會安撫她，撕扯自己的衣服時，護士會保護她行為端莊。最後我不再去想媽媽、爸爸和家，開始想伊萊莎小姐。她其實是個廚師，而根本就不是什麼淑女，我不明白為什麼索普太太沒有向我解釋這一點。當我的思緒不再翻騰時，我開始安靜地傾聽那隻竄動的動物的聲音，想知道它在哪裡，但它已經溜走了。我以為熟睡的哈蒂會打鼾，或輾轉反側，或在夢中大喊大叫，就像我爸媽那樣。但她隻是躺在那裡，非常安靜。
第二天早上，我悄悄來到廚房。一切都很整齊、乾淨，擦得發亮的器皿擺放在合適的位置。杯子在架子上排成一排，大小不一，有的比我的拇指還小，有的我猜是用來盛果凍或葡萄酒的，杯子上有炫目的雕刻，邊緣還蝕刻有蔓生植物。杯子上麵一層擺放著陶罐和紫銅壺，與媽媽的陶壺不一樣，這些壺有大的弧形把手。陶器沒有裂縫或缺口，白鑞做的酒杯閃閃發亮，我家的酒杯就沒有這樣的光澤。新上油的帶有雕花把手的橡木勺子豎在搪瓷鍋裡。桌子上有3個柳條籃子：一個裝有兩打褐色的老母雞蛋，另一個裝著半打白色的小母雞蛋，還有一個墊著紅布和新鮮稻草的籃子裡裝有帶斑點的蛋，隻有我的大拇指甲大。這應該是鴴鷸蛋或鵪鶉蛋吧，我心裡想著，突然感覺很餓。自從媽媽生病，我們為了給她治病而賣掉母雞後，我就沒吃過雞蛋了。
但是，當我看見一個新式爐灶時，恐懼突然湧上心頭。我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去觸摸，感覺像烤麵包一樣溫暖。我呆呆地望著爐灶，納悶自己之前怎麼沒有注意到它。這時哈蒂來了，問我為什麼不把爐灶的炭灰除乾淨。
“哦，哈蒂，”我輕聲說，“我之前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東西。”我以為她會為此沾沾自喜，但她沒有。相反，她跪下來撥弄爐灶，說夫人喜歡把炭渣從灰燼中分離出來再利用。“你必須把炭灰倒在花園的黑醋栗樹叢，”她補充說，“要先把火爐圍欄和生火用具搬走，扔進潮濕的茶葉以減少灰塵；然後用耙子耙出來再篩出炭渣，清理油汙；最後把爐子漆成黑色、擦亮。”她打開爐膛底部的一扇門，指向裡麵。“鉛、鬆脂和刷子都在裡麵。一定要趁爐子還熱的時候早點兒做，這樣爐子才有光澤。然後，把爐膛弄白，再生火。伊萊莎小姐喜歡用煤燒爐灶。你以前燒過煤嗎？”
我搖頭。在家裡，我們用的是從公共場所拿來的荊豆和牛糞，我們的小屋因此臭極了，索普牧師說爸爸現在可以從他工作的墓地拿些荊豆花和鬆果回家燒火。但我沒有告訴哈蒂這些，因為我不僅會感到羞愧，而且可能會被問及為什麼牧師對我家尤其關心，我不確定她會相信爸爸的回答：牧師是一位對主虔誠的人。因此我選擇守口如瓶。
“你家裡還使用引火盒嗎？”
我點點頭。
“阿克頓家用火柴。我教你怎麼劃火柴。”
我從來沒有劃過火柴，當我刮起火柴棒時，它發出了紅藍相間的光芒，到處都是火花，有一股像爛雞蛋一樣的惡臭味衝進房間。
哈蒂說：“我不用再打掃這個爐子了，太高興啦。”然後她告訴我，星期五必須起得特別早，因為要清理煙道。
“你什麼都要做嗎？”我問道，同時在想這棟房子有多大，所有的房間、壁爐和窗戶都得保持清潔。
“在伊普斯威奇，我們一共有7個仆人和一個管家。但是發生了一樁可怕的事情，他們不準我說，總之現在這裡隻有你和我兩個用人。不過夫人向我承諾過，等寄宿客人一到，就會有更多的仆人，就是今天，安！”然後她拍了拍手，對我笑了笑，好像寄宿客人的到來是賜給我們所有人的大禮物，“一對軍隊的上校夫婦，帶了他們自己的女傭，這樣就不需要我去收拾、擦洗他們的夜壺了。也許他們還會帶一個男孩來。”說到“男孩”時，她朝我眨了眨眼睛。我感到一陣紅暈從我脖子上掠過，向上蔓延到雙頰。
當我清洗完爐子時（好像花了好幾個小時，我的手也黑得發亮），鐘敲了8下。哈蒂換好圍裙，說她必須去找夫人了，又回到了那副頤指氣使的樣子，仿佛瞬間換了一個人。“別忘了，我是負責人，你要按我說的做，”她又補充道，“哦，早餐你可以吃食品儲藏室的麵包和滴下來的烤肉油滴，但不要吃太多，記住。”
我一直都很忙，幾乎沒有時間想媽媽，沒有時間想爸爸在墓地的第一天是如何度過的，我的確也沒有想到要吃早餐。但是當哈蒂離開時（她吩咐我去清洗洗滌室裡的貨架），我開始想，媽媽和她的護士或許正在精神病院的花園裡散步，索普牧師說那裡鮮花盛開。我告訴索普牧師，媽媽不喜歡陌生人或新環境，但他說我應該把信任交托給主。我這樣做了，即使現在眼淚從我的眼睛裡灑落，我依然相信主。
“安，你為什麼哭了？”伊萊莎小姐問道，她的出現像倉鴞一樣安靜而突然。
我擦了擦眼睛，搖搖頭。“哦，沒有，伊萊莎小姐，我隻是眼睛裡進了灰。”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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