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萊莎 優質檸檬奶油
我清點籃子裡的雞蛋時，發現雞蛋還是熱的，上麵粘著雞毛。我從陶罐裡倒出磨碎的糖，用一把新磨好的小刀，削著兩個檸檬的皮。不知不覺間，周圍的一切都好像消失了。我覺得自己的視覺、嗅覺、味覺都得到了充分的享受；我專注地削著檸檬皮，“嚓嚓嚓”，聲音清脆如歌，我是多麼心滿意足啊。
我開始在原本奇奇怪怪的事物中瞥見詩意：從最粗糙的肉豆蔻到裂縫裡塞滿土壤的白蘿卜。這讓我很好奇，是否可以寫一本包含詩歌之真與美的烹飪書？為什麼烹飪藝術不能有詩意？為什麼食譜就不應該是美麗之物？
在廚房獨處時，我感到思維敏捷流暢，一邊打雞蛋，一邊不知不覺把照著食譜烹飪比作在寫一首詩。水果、草藥、香料、雞蛋、奶油，這些都是我的文字，必須以獨特的方式融合它們來愉悅味覺。恰如一首詩之於讀者，吟誦時悅耳動聽，引人入勝。從原料中耐心擺弄出各種味道，就像詩人用文字營造出各種情緒和意義。再看烹飪寫作，一道食譜就像一首詩，應該清晰、精確、有序，沒有任何遊離、鬆散或不準確的表達。然而，我手頭這本食譜卻像最糟糕的詩集：鬆散、雜亂、無序。
當朗文先生寫信告訴我他的條件時，他泄露了《某女士的新式家庭烹飪法》的作者——那位“某女士”的更多信息。該書雖然很成功，卻也令人深感沮喪，因為作者（其真實身份是瑪麗亞·倫德爾夫人）已經去世好幾年了。在她離世前，她的烹飪書已銷售50萬冊，朗文先生在信中兩次強調這一事實，仿佛在說這也是他對我的期望：50萬讀者！
我每一次瀏覽倫德爾夫人的食譜都會感到惱怒。這位夫人為什麼不把原料列成簡單的清單？如果我能自己把它們列出來，就不用一遍又一遍地反複看食譜了，烹飪也會更容易一些。
我決定用不同的方式撰寫我自己的食譜。我會以清單式列出各種成分，給出配料的精確測量值。是的，縝密精準！當然，女性的腦子得一心多用，要盤算安排的事情已經夠多了，不應該在勞作時再背誦食譜成分的清單，我這本烹飪書就是為女性而寫的。朗文先生在這一點上說得很具體：“在不斷擴大的商人階層中，那些有抱負的女士們希望在晚宴等類似場合展示她們的家務素養，她們需要得到專業的廚藝指導；要勸誘她們親自下廚以取悅丈夫，或招待丈夫的貴賓，從而給這些用餐者留下深刻的印象。”
我深歎一口氣，朗文先生還沒歸還我的對開本詩集，雖然我已經問過兩次，也接受了他的委托，同意寫一本烹飪書。我把去皮的檸檬切成兩半，再把每一半的汁液都擠進調和碗，然後將其壓碎並擠出所有汁液，一滴不留，關於朗文先生的所有想法都隨之消失了。我的思緒滑向了安·柯比，這個相貌平平、臉上有雀斑、骨瘦如柴但引人好奇的小女孩。她的鎖骨在如同穿了氣球一樣的冬衣裡突出來，弓背含胸，仿佛她短短一生一直在費力地拖著一袋袋的煤塊。但是她識字，而且對我的薰衣草檸檬水反應靈敏，仿佛有一根詩歌之線貫穿她體內。她的神情雖然猶豫不決，甚至顯得幼稚，卻透出我喜愛的特質：誠實、好奇、聰慧。她身上還有一些別的品質，有一種我說不清道不明的辛酸。我們仿佛以某種難以言喻的奇怪方式聯結在一起。當然，母親反對我的決定，她一直納悶我為何要雇用一個毫無工作經驗的女孩。當我告訴她給安的工資多麼低廉，而且是由一位牧師直接寫信推薦來的，母親就不再抱怨了。
“好消息，親愛的伊萊莎！”母親激動的顫音打斷了我的思緒，“我們的第一批寄宿客人周一就到。馬丁上校和他夫人，來自倫敦的斯皮塔佛德，他們特意來這裡進行痛風的水療。你準備好迎接他們了吧？”
一種緊張的興奮感在我心裡激蕩。我正在嘗試安排午餐吃燉野兔和檸檬奶油，晚餐吃五香牛肉、蒲公英葉子沙拉和蘋果奶油布丁。我吮吸手指，檸檬汁已滲入手指上的傷口，不禁暗暗罵自己真是笨拙，雙手在這些器皿上總打滑，這些麵包銼刀、糕點花邊滾輪刀、肉豆蔻磨碎器和香草切刀等。如果菜品嘗起來不錯，星期一我將再做一次。
“天啊，伊萊莎，你的手！都割破皮了！有著這樣的手，誰還會娶你？”
我翻了個白眼。“我不指望任何人的求婚。”
“但如果馬丁上校有一個合適的兄弟呢？”母親用她的指尖拍拍自己頭發。
“我寧願做一個令人討厭的老處女，也不願意嫁給一個需要人伺候的痛風老男人。”
“哦，伊萊莎！一個老處女還不如一塊爛泥值錢。你當然想受人尊重、有尊嚴，對嗎？也許馬丁上校有個沒患痛風的兒子，”她吸了吸鼻子，上下打量我，“鐵匠的妻子已經懷有身孕，據說她43歲了。43歲，她的頭發就已完全花白，而你的頭發仍然是可愛的栗色。”
“如果你讓我寧靜度日，我就可以寫自己的烹飪書，我們就會有收入，根本不用依賴馬丁上校以及他那些可能有的兒子、兄弟。”我在碗沿上打了一個雞蛋，看著蛋黃和蛋清散開，沒夾雜一丁點兒蛋殼碎片，一瞬間，這小小的成就令我開心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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