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 可口的檸檬水（薰衣草味）
今天我要去麵試，穿著索普夫人淘汰下來的連衣裙，裙裾在我腳邊張開。對我這種身材瘦小的人，這裙子實在太寬大。那是索普夫人第一次對我說話，她說我一旦在阿克頓小姐家裡工作，我的體形會長大一倍。她還告訴我要稱呼阿克頓小姐“女士”，不要向她透露我糟糕的出身。
我協助爸爸把他和媽媽用繩子綁在一起。她今天很安靜，好像她也知道我在忙什麼。我走了半小時來到湯布裡奇，渾身顫抖，像一片飄零的樹葉，口乾得像滿嘴都是鋸末似的。穿著索普夫人的連衣裙讓我更加緊張，因為擔心弄壞裙子，所以必須把拖地的裙子拎得高高的。她說得很清楚，之所以把裙子借給我，是因為她丈夫是個大好人。其實是因為這條裙子已經很舊了，適合給那些收買破舊衣裳的小販。
當我找到阿克頓小姐的房子時，我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因為那所房子看起來非常大，很壯觀。我悄悄通過馬車入口，穿過釀酒屋、洗衣房和馬車房。鵝卵石上已經鋪上了新稻草，雖然沒看見馬匹或馬車，所有的門都緊閉著。
我站在院子裡，正在捋平頭發，捋順索普夫人的裙子。這時一扇門突然打開，一位女士走了出來，她身材高大，一頭黑發往上梳起盤繞在發夾上。“我能幫你什麼嗎？”她問道。
“我是安·柯比，來找阿克頓小姐。”我的聲音忽上忽下，短促尖細。
“我就是阿克頓小姐。”她說。這讓我很吃驚，因為聽索普夫人說淑女們一般都坐在客廳，避開陽光。她讓我跟她進屋。走在她後麵，我好好地看了下她的連衣裙，淡藍色，麵料柔軟，領口處有花邊。她沒戴珠寶（耳朵和脖子上都沒有飾物），不知道是不是為了防止我受到誘惑。索普夫人告訴過我，千萬不要盯著女士的珠寶看，以防被當成慣偷。
“我們到廚房去談吧。”她說。我點點頭，但說不出話，我的嘴因為害怕而發僵。
廚房很寬敞，也很高，足足有我們小屋的4倍大。天花板垂掛著銅鍋，牆上掛著各種尺寸的銅質凹槽模具。中間是一張大桌子，上麵擺滿了花哨的器具，我想可能是糖鑷子、糕點夾子、餅乾切刀、黃油模具，就像傑克向我描述的那樣，如此精美，都是壓花的、形狀各異而閃閃發亮的。真想一直看著這些漂亮器皿。
“就是這兒了，我們即將在這裡共度時光。”她說。而我被她的話弄糊塗了，我隻是盯著她，沒有說話。“我們”是誰？我四處張望，試圖尋覓廚師的身影，我想她一定在花園或者去了市場。
“告訴我你在哪裡工作過，安。”她聲音輕柔，很溫和、親切，這讓我不再緊張。隨後她的話令我更加詫異：“請原諒，我還沒有為你提供茶點，我真是無禮！要不要來一杯新鮮的檸檬水？”
我搖搖頭，因為我覺得不應該由她為我倒飲料。我想，我會等廚師回來的。
但她催問我，說：“這是我今天早上自己做的檸檬水。我一直在做實驗，這一款放了一點兒碾碎的薰衣草。”
我不想讓她覺得我無禮，於是點點頭，小聲說：“好的，請給我來一杯，女士。”就像索普夫人告訴過我的那樣。
她斟滿一個高腳杯。我意識到她在等我喝這杯檸檬水，可索普太太沒有提到過關於飲料的事情，所以我不確定怎麼做才合適。
“喝吧！”阿克頓小姐發出指示。
我喝了一小口，這是我從未嘗過的味道，又甜又酸、味道刺激，仿佛忽然聞到了薰衣草花香。
“你覺得怎麼樣？”她問。我凝視著她，忘記了索普夫人告訴過我不要盯著人看。
“嗯，快說吧。”她說。我想她並沒有生氣，因為她的嘴角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我沒有告訴她這些問題使我緊張得顫抖，也沒有說索普夫人叮囑過我決不能發表意見。我更沒有跟她說，這杯檸檬水有一種無法用語言表達的味道，是媽媽把薰衣草花切碎，與馬鞭草碎葉和檸檬香膏混合在一起的那種味道……淚水在我的眼眶裡打轉，我感到刺痛，於是伸手去扶桌子，好讓自己站穩。
“你不舒服嗎？”阿克頓小姐走到我身邊，把我扶到一張矮椅子上。我坐在那裡，臉上熱辣辣的，很羞愧。
“你多喝些檸檬水。”她說著，又給我倒了一杯。她在我身邊彎下腰，拿著杯子的手停在我的臉旁，這次我看清了暗淡渾濁的液體，又一次聞到檸檬和薰衣草的氣味。
“也許是天氣太熱，穿著精紡毛紗裙子讓你不舒服。”她把杯子放在地上，離開了房間。我很清楚她一定是去給索普夫人寫投訴信了，抱怨我所有差勁的表現：瘦弱、粗魯而丟臉。毫無疑問，我糟糕的出身已經敗露了。
我喝了那杯檸檬水，好像剛從一個灰色的夢中走出來一樣，感覺美好的世界在我周圍升起，心情也隨之平靜下來。當我聽見她在大廳的腳步聲時，我跳了起來，筆直地站在水槽旁，仿佛我已經準備好工作。
“你好多了。”她斷言道。
“那杯檸……檸檬水，女士……”我結結巴巴地說。我想彌補一下，告訴她多麼美味，但當我停頓時，阿克頓小姐插話了。
“是檸檬水讓你不舒服嗎？哦，那太可怕了！”她眉頭緊蹙，眯眼細看陶罐裡的東西，“我想，放薰衣草是個錯誤，也許冷牛奶和少許雪利酒可以改善味道……”
“不，女士，”我現在乾脆大膽地說，“這是我品嘗過的最美味的飲品，它勾起我很多美好的回憶，令我很陶醉。非常抱歉，女士。我平常強壯如公牛，女士。”
她看著我，眼光敏銳，神色莊重。這就是了，我暗想道。因為我的無禮言論，她現在要請我離開了。但是她沒有。她仰頭大笑，我看見她細長白皙的脖頸兒，一縷一縷的黑發在她耳畔搖曳。
“我想你和我會相處得很愉快，”她止住笑聲後說道，“跟我說說，你還在哪裡工作過？”雖然我對她所說的“相處”感到疑惑，但好在這個問題索普夫人幫我準備過，於是我立即回答道：“我一直在家照顧父母，多年來他們身體狀況不佳，現在還是不太好。我父親曾參軍打過拿破侖的軍隊。女士，我會搬煤、運水，會清洗爐膛和用黑漆刷爐子，還可以給家具拋光、除塵，給衣物縫邊。我還會洗菜，削土豆皮，砍柴生火。”
“你會讀書寫字嗎？”她問道，把一本書遞給我。
我點點頭，然後她讓我打開書看。
我翻開封麵，是一本食譜。我突然感到一陣激動，仿佛皮膚下燃起了一團火。但這團火燃得太快，變成了驚恐。“女士，我已經有好幾年沒讀書了。”
“隨你喜歡，慢慢讀吧。”她一直微笑著說，鼓勵我。
我打開書開始讀，速度非常慢，努力集中注意力。“給野兔去毛開膛……”我讀道。
她點頭、微笑，她的眼神讓我感覺溫暖而仁慈。
“把野兔用清水洗淨，煮熟，放入冷水中，然後塗上豬油並烘烤。用紅葡萄酒、鹽、醋、薑、胡椒、丁香和肉豆蔻皮等混合做醬汁。把洋蔥和蘋果切碎，放入平底鍋煎炸，再放入調好的醬汁，加少許糖一起煮沸，這樣就可以食用了。”
當我讀完，沉默了片刻，這時肚子發出了“咕咕”的聲音。我的臉再次發燙，但阿克頓小姐隻是笑了笑，問我是在哪裡學習的，怎麼讀得這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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