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萊莎 海棠果果凍
雖然每天都有運魚貨車哐啷哐啷地穿過小鎮前往倫敦，還有采摘啤酒花的人乘馬車來到小鎮，湯布裡奇終歸不像伊普斯威奇那樣熙攘喧鬨。母親對這一點很滿意，她經常誇讚說湯布裡奇的居民和遊客都比伊普斯威奇的強。她精明的眼光盯上了這些人：如果來我們鄰近的溫泉鎮湯布裡奇威爾斯泡溫泉，衣著光鮮的女士和紳士們就需要“高級”客房。我們租住的房子是新建的，門楣上刻著名字：博爾戴克之家。與高級寄宿旅店相稱的是房子寬敞、家具齊全，而且遠離鎮上的露天下水道。但是，給人的感覺還是不對勁兒，就像穿了一件剪裁不當的衣服。也許是因為埃德加已經起航去毛裡求斯尋求發財致富的機會，凱瑟琳和安娜則做了家庭教師——我們都在躲避流言蜚語和恥辱，而隻有母親和我在這座房子裡啪嗒啪嗒地走動著。又或者是因為，沒有任何優越感可以掩蓋這一事實：我們將成為一家寄宿旅店的女主人。
清晨，我們待在房間（黃色的牆壁、配有閃閃發亮的布套的扶手椅，使屋子看起來就像一隻超大的黃色菠蘿）時，我終於鼓起勇氣向母親提出我的計劃。3個星期以來，我一直在為此努力，夜複一夜，在燭光下專心致誌地閱讀烹飪書，閱讀，重讀。幾天來，當母親忙於布置家具和刊登寄宿旅店的廣告時，我卻在書商那裡閒逛，訂購一些我們根本買不起的書。
“母親，律師對我們的剩餘財物有產權要求嗎？”
“沒有，親愛的。我希望沒有。但我們必須賺夠足夠的錢才能財務獨立，”她從賬本上抬起頭來，“我們目前資金嚴重不足。我已經刊登了3份廣告招徠寄宿客人，還與牧師和湯布裡奇學校的校長談過。我們的債務高達……”她停頓了一下，仔細檢查了她的賬本，“20基尼，也許更多，我們的財務狀況現在一塌糊塗。也有可能是我糊塗了，到底是哪一點，我也說不清。”
“我們是不是雇不起達勒姆夫人了？”
“我們必須有人給寄宿客人做飯。”
“但我們現在沒有寄宿客人。這房子又大又堅固，當然開銷也很大。”
“好吧，親愛的，可是我不會做飯，你也不會。”
我深吸了一口氣，終於向母親坦白：“朗文先生說過想讓我寫一本烹飪書。”
母親抬起頭來，嚇了一跳：“你從來沒有提過。他這樣太粗魯了！”
“我已經決定接受他的委托，如果協議還有效的話。”
“但是你不會做飯，伊萊莎。你從來沒有做過飯。而且，淑女是不做飯的。”
“我決定要為家庭開支做些貢獻。”
“你希望我解雇達勒姆夫人，然後由你接替她的位置？在廚房裡？像一個用人？”母親倔強地噘起了嘴。
“是的，”我很快回答道，“我將自學廚藝，然後撰寫朗文先生要求的那本書。”
“你想在我們的客人身上練習廚藝？”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壓低聲音：“你忘了，我在意大利和……法國待過。”
“但不是在煮飯！”她脫口而出“煮飯”這個詞，仿佛它很燙嘴，要趕快吐出。“無論你曾做過什麼，你從沒在一個連樓梯間窗戶都沒有的廚房裡工作過，”她停頓了一下，眯起眼睛，盯著我，“對嗎？”
“法國菜肴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甜甜的奶油香草味彙集在我的喉嚨，仿佛身體記住了頭腦卻不記得的味道。然後母親正了正下巴，我喉嚨裡的香草味瞬間溜走了。“我一直在研究烹飪作家的書，我可以比他們寫得更好。其中有些人幾乎不識字，他們的用料不精確，措辭欠典雅，表達不清晰，食譜本身更是索然無味。”我瞥了一眼母親，她正雙手緊握，咬牙切齒，沒有說話。
“我不會成為一名廚子，但我將成為一名烹飪作家。這是完全得體的。”我從罩衣下拿出那本《某女士的新式家庭烹飪法》，遞給了她。
她快速翻閱了幾頁，滿臉怒容。“你的對開本詩集就已經夠糟糕了，但這……”她用手指尖敲打著書的封麵，“這……不合適！如果你想在經濟上對家庭有所貢獻，你應該找一個家庭教師的職位。以你的經曆，在一個體麵的家庭謀職應該沒問題。”
我感覺體內有什麼東西又冷又硬。我已經不再是那個曾經辦過學校、曾經激勵聰明女孩們要出類拔萃、曾經陪同富家女子觀光旅行的伊萊莎了。不，我現在完全是另一個人，不可能再回到過去了。有時，我在想，過去的經曆是否以某種隱晦的方式讓我變得軟弱，甚至虛弱，因為隻要一想到再回到學校教室，就會讓我恐懼得精疲力竭，而待在廚房裡似乎反而更愉快……
“至少讓我寫封信給朗文先生，商議下條件吧？”
“當然，你可以匿名出版，就像這位‘某女士’一樣。”
我輕聲歎息。我知道母親會因為我——我們與廚房工作相聯係而感到羞愧。但我忘不了自己的詩集《伊萊莎·阿克頓的詩歌》，忘不了我曾多次用指尖觸碰自己的名字。不是因為自負，也不是因為驕傲，而是因為它昭示了我是誰，因為它以某種奇特的方式，讓我在這個世界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如果朗文先生堅持出版的話。”我停頓了好一會兒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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