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萊莎 黑麵包布丁
我把書從書架上逐一拿下來，每當看見特別漂亮的書脊或印有壓花的意大利皮革裝，就特意停下來用手輕輕撫觸。華茲華斯、濟慈、雪萊、柯爾律治……我用一張張舊報紙包好每一冊書，然後小心翼翼地放進茶葉箱。我在最高層的書架上流連忘返：安·坎德勒的作品集，7卷海曼斯夫人的詩集，還有3卷L. E.蘭登的作品。過去，我時不時就來翻閱這些書頁，如饑似渴地閱讀每一本熟悉的舊詩集，感覺肩胛骨上宛如長出了翅膀。
當我把自己這座小圖書館裡的書都收拾打包好後，我開始在床墊下摸索著尋找那最後一冊——它用寶藍色的絲綢緊致地裝訂成冊，簡潔，優雅。我坐在床邊，凝視它：《伊萊莎·阿克頓的詩歌》。它看起來是多麼纖細輕巧啊！我用手指順著書脊滑下，再把書舉到鼻前，吸入混雜著灰塵和羊皮紙的乾燥氣味。我打開它，與初次握著它時一樣滿足。整齊有序的印刷讓原本隱含於詩句中的情愫發生了嬗變，經印刷形塑後的情感此刻更加清晰，這些詩句被賦予了質感和意義，與我發生分離，仿佛切斷了臍帶。彼時我欣喜，此時我亦歡欣。而當我更仔細地端詳這本詩集時，卻感覺到五臟六腑都在緊縮……“我的初戀，也是最後的戀情，都是你的，僅屬於你，永別了！”我在心中向它作別。
這些文字現在看來是多麼幼稚啊。也許母親說得對，“情感誇張，文字過於細膩”，似乎一直如此持續了10年。我的新詩寫得更好，更靈巧、更成熟。然而，朗文先生……他的形象再次浮現在我眼前：用他戴著戒指的肥手拍打著衣服口袋；金質懷表的嘀嗒聲仍在他辦公室裡回響；他那張巨大的拋光辦公桌，就像中國的萬裡長城一樣橫亙在我和他之間。他沒有歸還我的詩集，毫無疑問，是被他弄丟了，淹沒在那一堆手稿中——傳記、科學書、詩歌、哥特式小說……這些手稿每天從各地滿懷希望的作家們汗水涔涔的手裡飛來。
我把書塞進茶葉箱，環顧臥室：空蕩蕩的壁爐，從鉤子上取下並折疊成整齊方塊的錦緞窗簾，被卷起的土耳其舊地毯倚靠著桃花心木做的洗臉台。我們隻打算帶走基本日用品：床、亞麻布、兩個高衣櫃、榆木廚房桌和紅木餐桌及配套的椅子。其他東西都將在拍賣會上出售：版畫、油畫、水晶、銀盤、羽毛床墊、掛鐘、地毯等。我把所有這些物品，包括我的每件珠寶都拿了出來，除了我拚命保留的藏書……看到我隻留下書而不是珍珠項鏈、金絲鑽石耳墜或紫水晶和玫瑰石英的胸針，姐妹們很是驚詫。
“伊萊莎！伊萊莎！”母親的聲音在樓下響起。
我把蓋子蓋在茶葉箱上，準備封箱，然後下樓。整個房子都亂糟糟的，家具的翻動聲裹挾著卷地毯的聲音，肖像畫和地圖正從畫欄上移開，窗簾被拆下，瓷器、書籍、鏡子以及我曾擁有的每一件裝飾都正被打包裝箱。所有這些現在隻能用於美化裝飾別人的家了。我們將在天黑後離開，前往我們新租的住處。這樣不會被人看見，就像潛行於黑夜的小偷。
母親出現了，她用手指摩挲著脖子上的黑玉十字架。“廚師的情況很糟糕。趕快到廚房去，伊萊莎。”接著，她轉身對站在大廳裡的一個男孩大聲吩咐。
“廚房？”我已經好幾個月沒有下樓了。廚房、餐櫃和洗碗間是廚師達勒姆夫人的領地，她不喜歡訪客。前任廚師比較開明：在我小時候，她會把糕點切成橡樹葉的形狀，或者讓我用小拳頭捶打麵團。但是達勒姆夫人明顯不歡迎我，隻有母親和哈蒂可以走後樓梯，如果父親想檢查他酒窖裡的東西，也可以走後樓梯。然而如今，酒被提前拍賣了，父親也已經逃到法國。
廚師正坐在餐桌前，周圍擺放著玻璃罐、鹽罐、糖塊以及裝有雞蛋和洋蔥的籃子。她腳下是一圈麻袋，分別裝有麵粉、栗子、啤酒花藤等。“這些都不要了嗎，伊萊莎小姐？”她眼圈紅紅的，臉上有淚痕。
“太突然了，伊萊莎小姐。在女主人告知前，我們看到《伊普斯威奇日報》上的廣告了。”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破舊的手帕，捂住鼻子，粗聲喘著氣。
“但你要跟我們去湯布裡奇。我們還需要一個好廚師，我們的……寄宿旅店需要。”我皺起眉頭說出“寄宿旅店”這個新詞。“寄宿旅店”，我不喜歡這個詞在我喉嚨裡的感覺，或者在空氣中的聲音。我搖搖頭。可那種感覺依然在喉嚨存留著，就像未成熟的水果黏附在隨風飄動的樹枝上。“我們隻留下了你和哈蒂，”我補充道，不確定母親是否已經向她解釋了什麼，“其他仆人我們會在湯布裡奇請。”如果我們有錢支付工資的話……但是這不可能了。
廚師點點頭，又擤了擤鼻子。“那我該怎麼收拾呢？我還沒有收到任何指示……比如甜品模子，精美的玻璃碗，這些香料要帶嗎？很值錢的。”她揮著顫抖的手臂去取桌子上那些金屬罐、玻璃罐和陶罐。突然，從北邊射進來一縷細細的光線，這裡頓時煥發出生機：冒氣泡的玻璃罐裡裝著鹽水青花椒、鹽漬水瓜、墨黑色的香草莢、有些被腐蝕了的肉桂棒，都在空氣中跳躍著，閃閃發光。這驚豔的美宛如調色板上的豐富色彩：赭石色、赤土色，以及色度深淺不同的泥土、沙子和小草——都泛出淡淡的微微顫動的光澤。關於經營寄宿旅店的想法霎時都煙消雲散了。
我伸手拿起一個罐子，打開軟木蓋，聞到了樹皮、泥土、樹根以及天空的氣味。刹那間，我仿佛身在別處。“神秘王國的氣味。”我喃喃自語。罐子裡卻隻有一顆顆棕色的球形顆粒物，並沒有異國情調，如此平凡的東西竟然有如此迷人的芳香，多麼奇妙啊！我不禁思量著。
“哦，伊萊莎小姐永遠是女詩人！這隻是多香果，”廚師淡然一笑，對著天花板做了個手勢，天花板上的架子懸掛著一長串草藥，有迷迭香、丹參、鼠尾草、蕁麻、車葉草等，“要帶上這些嗎？整個夏天我都在收集這些植物，還沒有完全風乾。”
“可以把架子放低嗎？”不等她回答，我就把架子往下拉，風乾的草藥直接呈現在眼前，農家庭院的甜香味道、木質樹汁的香氣，還有碰破了皮的蘋果味道、作物成熟的土地味道以及壓碎的蕨類植物味道。倏忽間，我恍如回到了昔日時光：鬆針劃傷了我的皮膚，光線穿過頭頂的樹枝傾瀉而入，輕柔的話語充盈我雙耳……我迅速收起架子，問道：“你有家人要用這些草藥嗎，達勒姆夫人？”
她眼睛一亮。“有個事情，伊萊莎小姐。夫人說所有的書都要賣掉，但我自己的食譜一定不能賣。”
“我們有烹飪書嗎？”
“隻有幾本，”她緩慢而吃力地走進儲藏室，抱了一摞書回來，“有本法語書，是你旅行歸來時帶回來的，伊萊莎小姐。”
我拿起那本書，邊角已經磨損，皮質封皮上有戒指的油膩刮痕，棕褐色的書脊上印有“宮廷廚藝”字樣。又是一段不願回想的記憶，我感到身體在痙攣。我放下書，匆匆翻閱另一本：《某女士的新式家庭烹飪法》。我的目光停在一份醃製牡蠣的食譜上，掃視，蹙眉。這位“某女士”的措辭多麼淩亂啊，其中一些幾乎讓人無法理解。這些文字絲毫不能讓人聯想起吃新鮮牡蠣時美妙的感官享受——鹹鹹的氣味刺激，就像拂曉時海邊小水坑的氣味在毫無戒備的舌頭上舞蹈。“達勒姆夫人，這些食譜對你有意義嗎？”
“說實話，伊萊莎小姐，我一點兒也看不明白。就算我超常發揮也不行。”
我又讀了一份食譜，不僅語法差，內容也不誘人，都是些軟弱無力、不成熟的想法。“如果我大聲朗讀這份食譜，你能告訴我作者想說什麼嗎？”
“你為什麼要這樣問呢？”她眼睛半睜半閉地看著我。
“我看不懂這些，但可能是因為我沒有烹飪方麵的專業知識。不像你，是技藝嫻熟的廚師，我不敢想象日後我們家沒有你的境況。”
聽了我這番安撫的話後，她點點頭說：“我通常用自己的食譜，是曆任廚師多年來收集而成的。”
我開始閱讀。“黑麵包布丁。半磅不新鮮的黑麵包磨碎，半磅醋栗，半磅羊油碎片、糖和肉豆蔻，與4個雞蛋、一勺白蘭地和兩勺奶油混合。放在布裡或者盆裡煮3小時或4小時。”我讀後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惱怒感。如果有人寫詩像這樣表達含糊、不清晰，這位詩人肯定會遭到嘲笑和譏諷的。她能肯定是半磅肉豆蔻嗎？還有，一勺是多大的量？我們該怎麼分辨她說的是湯勺還是鹽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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