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 調味稀粥
當我在我們家那塊隻有火絨箱大小的土地上乾活兒時，我想起了牧師的話。我用一根3碼長的繩子把媽媽綁在我身上。我們一起鋤地、挖土，種韭菜。雖然我說的是“一起”，但主要是我在勸誘：“媽媽，你現在不要跪在地上吧？……媽媽，請不要這樣拉著繩子。媽媽，不要再揪著繩子不放！”我整天都在說“媽媽這樣，媽媽那樣”。
現在我們回到院子，她開始用4顆牙去咬繩子。那4顆牙已經鬆動，我擔心很快就會脫落。當我試圖使勁把她的牙和繩子分開時，我看見她的舌頭上有一層絨絨的舌苔。我聞了聞她的呼吸，媽媽的嘴和牙齦散發出濃厚的、沉悶的臭氣，那是患病的氣味，但我們沒錢就醫。傑克寄來的錢都用來給爸爸買新拐杖了，是極堅固的木質拐杖。因為牧師說，爸爸的拐杖必須是最上乘的，隻有這樣他才有機會在墓地工作。
“媽媽，你就不能安靜地坐著嗎？”每當她用力拉扯時，繩子就會勒到我的手臂，留下很深的痕跡。她舉起瘦骨嶙峋的手，好像要打我。我退縮了，想向爸爸求救，他卻躺在床墊上熟睡著。這時巷子裡傳來了熟悉的歌聲，我心中不由雀躍。無論在哪兒，我都能辨別出這聲音，總是那麼爽朗，那麼歡快。一分鐘後，哥哥傑克就像一隻喜獲奶油的貓一般大搖大擺地穿過了大門。
“是誰，安？”媽媽的眼睛充滿恐懼，不停地東張西望。我看見傑克，簡直太高興了，立即衝向他，以至於忘了那根繩子。媽媽被粗暴地拉到我身後，她開始狠狠地抓撓我的背部。
“天呐！”傑克說道，當他看見媽媽和我搖搖晃晃地一起絆倒在地時，他那悅耳的歌聲和神氣十足的表情都消失了，“這繩子是怎麼回事？”
我解開繩子，把它綁在媽媽的手腕上，好讓她的手不再狂亂地抓撓。我告訴傑克，媽媽的病情如何惡化，她如何逃跑，如何把衣服一件件脫掉，甚至脫掉內衣褲，不再辨認出親朋好友。當我強忍著眼淚說完這些，再也控製不住淚水滂沱，哽咽無語。
“媽媽，媽媽？”傑克看著她蹲在泥地上，“我從倫敦回來了，這幾個硬幣是給你和爸爸的。我跟著一個趕牲口的人和他的羊群走了兩天，隻是為了……媽媽？”
媽媽盯著傑克，眼神驚恐而呆滯。“我不認識你。”她說，開始掙紮著想要擺脫手腕上的繩索。眼見無法鬆開這些繩子，她想跳起來跑出去。我把她拉回來，抱緊她，一邊哭一邊撫摸她的頭，直到她安靜地靠著我躺下。她瘦骨嶙峋得像隻鳥兒，她散發的體味不像任何母親的味道。這時，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和媽媽已經互換了角色，互換得徹徹底底。
“哦，安，”傑克搖搖頭說，“為什麼她必須像驢子一樣被捆綁起來？”
我用沾滿爛泥的拳頭擦拭眼角，小聲說：“牧師想把她送進精神病院。他不喜歡媽媽衣衫不整地四處遊蕩，說這有損教區的道德風尚，所以必須把她綁起來。”
“道德！”傑克嗤之以鼻，“什麼時候教會人士也有‘道德’了？”
“噓，”我說，“他確實是對上帝虔誠的人，而且是個好心人，爸爸說的。”
“你隻能在一個地方找到上帝，不在教堂裡，也不在牧師身上。”
“那上帝在哪裡？”我把自己和媽媽拉起來，傑克把我倆都挪進屋去。
“在麵包皮裡，”傑克說這話時不帶一絲笑容，“更準確地說，在每一頓飯菜裡。我發現上帝總是在豐盛的晚餐中。”
他的回答，他那充滿蔑視的聲音，讓我深感不安。我差點兒要告訴他他錯了，當我獨自坐在教堂裡，看著那些雕刻的天使，聞著蠟燭燃燒的味道，心裡就會好受很多。我決定不再去想這些煩心事。媽媽現在像老鼠一樣安靜，之前所有的驚恐都消失了。
“給我講講倫敦的事吧，講講你的工作。”我央求傑克。趁著爸爸還沒醒來，媽媽還沒發牢騷，塞普蒂默斯也還沒吠叫，我隻想和傑克好好待在一起，我不想浪費時間來談論上帝、教堂或者別的事。
“我目前在烤肉廚房工作，負責紮緊家禽的翅膀和腳、給動物剝皮，”傑克說，“那兒有兩個和這個床墊一樣大的爐子，還有大到可以放下整隻羊的烤盤。”
“烤全羊……”我想象著鮮嫩的烤羊肉，帶有木頭煙熏味和林中草藥的味道，唾液不自覺地湧入我的口中。我把一個盛有燕麥和水的鐵鍋放在爐子上，爐火燒得很低，隻燒了一半。“我想知道你是怎麼準備那些精美的食物的。”
“嗯，上周有位先生退了一個蛋奶酥，大廚索耶先生讓我們品嘗。”
“什麼是蛋奶酥？”我輕聲歎息，因為這個詞聽起來就像夏日的微風般柔軟而甜蜜。我在腦子裡重複著這個詞：蛋奶酥，蛋奶酥，蛋奶酥，……
“把雞蛋打發得像空氣一樣輕盈，用奶油和黃油做麵糊，要非常新鮮的那種，黃油要儘可能明亮的，切成很小的塊，然後調味。大廚索耶先生喜歡用意大利的奶酪，有時還會用最好的苦巧克力。再放入烤箱，充分膨脹到難以置信的高度。咬上一口，就像舌尖輕碰雲層的感覺。”傑克邊說邊咂嘴。
我心不在焉地攪拌著燕麥粥，希望放入一些醋栗來增加甜味。想到醋栗時，各種形態各異的乾果都在我眼前晃動。我在湯布裡奇的市場上見過。那裡有大堆乾癟發亮的梅子和葡萄乾，橘子皮裹著白色的糖漿，蘋果圈則像質地柔軟、色澤暗淡的皮革。
“有一個專門裝野味的儲藏櫃，裡麵有鷸、啄木鳥、野雞、鬆雞、珍珠雞……還有一個肉庫，裡麵存放著大塊的牛肉和鹿肉，還有乳豬和全羊……還有一個爐子，可以同時燒9個燉鍋，”傑克頓了一下，他的目光看向天花板，那裡隻有裂縫和汙漬，角落裡爬滿了纏繞植物，繼續說道，“你應該見見索耶大廚。他戴著紅色貝雷帽，手指戴有橡子大小的鑽戒，不管湯有多燙，他都會把手指插進湯裡，連同那顆鑽石，然後用舌頭舔一舔手指。隨後他就會搖晃各種作料瓶，多放點兒鹽，多放點兒胡椒粉，多放點兒辣椒粉……直到味道恰到好處。”
“多好啊。”我喃喃自語，想象著那一幕幕戲劇性的場景，廚房就像一出木偶戲、一個童話故事，如果我和爸爸、媽媽從沒有過那種強烈的饑餓感，廚房給人的感覺一定很好吧。一旦食物和錢變得匱乏，饑餓感就會偷偷向我們襲來。如果待在那樣溫暖如春的房間裡，感覺一定很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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