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萊莎 牛津潘趣酒
一路上馬車搖擺晃動，我試著分散注意力，於是去看路旁猩紅的罌粟花和巨大的乾草堆，它們或光芒四射，或淩亂鬆散。烏鴉從塵土飛揚的田野裡飛起，化作影影綽綽的黑影。但此刻這些美景隻會增加我的痛苦。能找到精準且溢美的詞句來描述此情此景，這原本多麼令人歡欣鼓舞啊，可是現在，眼前的所有景象似乎都在嘲笑我。我的家人們此刻正靜候佳音，等著我分享與大名鼎鼎的朗文先生會麵的情況呢。在這馬車哐啷哐啷向前的漫長旅途中，朗文先生拒絕我的話一直縈繞在我耳畔，一刻都沒有離開過：“寫詩不是女人該乾的事兒……沒有人想讀詩歌。”還有他最後提出的屈辱要求：“回家給我寫一本烹飪書，這樣我們可能會達成協議。”確實是協議！我不打算重複那句話，我不會對任何人重複那句話。
當馬車快到伊普斯威奇時，羞愧和失敗感已經像一塊磚頭沉在我的體內。天黑了，夜空布滿了成千上萬的小銀星。我們的房子高聳在黑暗中，窗戶上閃爍著燭光，蒼白的飛蛾在玻璃上飛舞，我恨不得立刻從世界上消失。
前門突然打開，溢出沉悶的光線和聲音，還有亂七八糟的鋼琴聲。“伊萊莎來了！她回來了！”
鋼琴聲戛然而止，燭光在夜空中搖曳。燭光後是凱瑟琳、埃德加和安娜急切的臉龐。就連女仆哈蒂也出來歡迎我回家。
母親跟在後麵，眯著眼睛看著薄暮。“伊萊莎，是你嗎？我們已經等了很久了。快！快一點！否則薩福克的所有飛蛾都會飛來聚在我們的新窗簾上築巢。”
我還沒完全走出馬車，他們就已經開始發問了。
“朗文先生說什麼了，伊萊莎？哦，請告訴我！”凱瑟琳懇求道，“快點兒告訴我們一切吧，從頭講起。”
“不，不要從頭講，”埃德加嚷道，“那樣的話，我們要整夜待在這裡。直接說重點吧，朗文先生的反饋如何？”
我感到肋骨下麵一陣鑽心的劇痛。家人的失望比我自己的失望更難讓我麵對。母親的失望會夾雜著“我早告訴過你了”的先見之明，就算她能心平氣和地接受我的失敗，但是哥哥埃德加不會，我的姐妹們不會，父親也不會，他們對我的失望顯而易見。
“哦，埃德加，你為什麼一定要這麼不耐煩呢？安娜，讓廚師端一碗最好的牛津潘趣酒來，要她儘快。約翰怎麼還沒有回家？真讓人煩躁，”母親焦急地搓著雙手，“他本來要在家裡等你回來的。”
我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把失敗的經曆告知父親，其實是我最害怕的事。父親一直很信任我，也一直支持我的各種努力。當我想為年輕女孩們建一所學校時，是他提供的資金，也是他資助我出版了第一卷詩集，還堅持紙張和裝訂的質量都要最好的。“他肯定是因為文書工作耽擱了，也可能是沒找到鑰匙。”我唐突地說道，隻為掩飾內心的輕鬆。
“朗文先生的反饋如何？”埃德加再次問我，他撩起外衣下擺，坐到椅子上。“我敢打賭，朗文先生肯定認為你的詩比那個無賴拜倫勳爵的好得多！”他很高興，手在大腿上來回搓著，“等潘趣酒一到，我們就為你乾杯慶祝。”
“拜托，”我聲音很低，“別拿潘趣酒了，沒有什麼可慶祝的。”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看了看靴子上的一道道汙垢——倫敦的汙垢，珍珠紐扣也被煤塵染成了黑色。我很想去淡化他們對我的失望，卻找不到合適的詞語。
“出版商不再出版詩歌了。”我終於說出口了。
“胡說八道！”埃德加挪動他的身子，深窩在椅子裡，“是因為你頑固地堅持署自己的真實名字嗎？”
“你有沒有告訴他，你的上一卷詩集，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就重印了？”凱瑟琳溫柔地問道。
“朗文先生沒有建議我用筆名出版詩作，他根本不要我的詩歌，”我用手指撚搓著脖子上的珍珠項鏈，喉嚨感到發熱，很乾澀，“我很抱歉。”
“嗯，”母親停頓了一下，鼓起雙頰說，“我一直認為你的詩太坦誠，少了點兒高雅，如果你問我，我想這就是朗文先生拒絕它們的原因。”
我下巴收緊，低頭，看見胳肢窩下一圈圈的白色汗漬，我的衣服和皮膚上都沾染了倫敦的臭味。“他說沒有人想讀詩歌了，他們想要的是，”我頓了頓，咽下口水，“小說，浪漫傳說題材的小說，最好是哥特式的那種。”
“你不能寫那樣的東西嗎，親愛的伊萊莎？”凱瑟琳問道。
“胡說八道！你不需要錢。那些詩隻是……隻是……”埃德加的聲音漸漸小了下來，仿佛他並不確定我寫詩的目的是什麼。
“你在上一卷詩中暴露了太多自我，”母親補充說，“確實太輕率了，一些鄰居總是好奇地看著我。你不應該以你的——我是說我們的名字出版那些詩歌，親愛的。它們過於細膩，也過於露骨了。”
“所以你認為濟慈先生或華茲華斯先生抒發他們的激情無可厚非，但我不行。你是這個意思嗎？”
“我想母親隻是在問你是否可以僅僅私下塗鴉式地寫詩，”埃德加說道，“真正的詩歌其實不需要聽眾，對嗎？”
我憤怒地在腦海裡搜索著字眼，想解釋我為什麼需要讀者，為什麼我想在自己的“塗鴉”上留下名字。正是這一點，恰恰是這一點，讓我感到自己是更廣闊深厚和更豐富的世界的一部分，我與他人互相連接，我在這個世界是有價值的。如果我隻為自己“塗鴉”，如果我真的毫無思想、隱姓埋名，我還怎麼實現這個目標呢？
母親把頭歪向一邊，點點頭，道：“尋求出版確實是有點賣弄。對一位淑女來說，那……甚至是褻瀆上帝的。”
我僵住了，感覺眼睛辣辣的。朗文先生的話又開始在我眼前浮現——“寫詩不是女人該乾的事兒……”，但是母親竟然引出“上帝”，暗示“上帝”的意向，這真是太過分了！我憤怒地盯著她，她的眼睛卻虔誠地望向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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