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 蕪菁濃湯
今天是我有生以來最羞恥的一天。大白天的，我卻睡著了，而且睡了近一刻鐘，醒來時發現牧師在我眼前晃動，像一個黑影。
“哦，索普牧師。”我結巴著說，同時踉蹌著站起來。我瞬間明白了他為什麼在這裡。其實我一直在等這一天的到來。
他的眼睛轉了轉，像風車一般，而且是那種順風轉動的風車。他在檢查我們家的小屋：煙囪裡的蜘蛛網，一堆我還沒來得及洗的破抹布，角落裡黑色的狗毛如絨球般聚成一團。還好，壁爐被掃得乾乾淨淨，所有的灰燼都已清除。
在他身後，媽媽正在抓撓一條在她身上打了結的床單。我認出了這些結：出自索普夫人的手。我立即意識到，媽媽在被人發現時沒有穿衣服，可能她正在梅德韋河邊洗澡，卻忘記重新穿上衣裙。想到這個畫麵，我的身體就陣陣緊縮：狹長的船隻正在經過，還有火藥廠的男人們盯著媽媽看……
“夠了。”索普牧師說，他的一隻手環抱著肚皮，長期被肉餅、餡餅以及水煮布丁填飽的肚皮又軟又圓。
“她出去遊蕩了嗎？她被綁在我身上，但我睡著了。”我沒有告訴他，整個晚上她都讓我忙上忙下，不是要這個、要那個，就是掐我、踢我，或者用力拉繩子、撕碎睡衣。
“她像這樣有多久了？”他扭頭看向地麵，仿佛在看向地獄，他似乎在說，這是魔鬼作祟。
但我知道上帝憐愛他所有的信眾，所以我把頭扭向天堂的方向，很堅定地回答道：“她這樣已經5年了……她健忘。”而我沒有告訴他的是，她的情況已經惡化到了比以往更糟糕的階段：最近一個月以來，她已經不認識自己的女兒了。
“必須送她去精神病院，安！”他說，“巴明希思新開了一家。”
“我會把她綁得更緊的。”我避開了他的目光，我的臉因羞愧而發燙。這一次是他找到媽媽的嗎，還是其他人找到的？顯然那個人沒有把她送回家，而是把她帶到了教區牧師長的住所。抑或是她自己跑到了教堂？她當時是否赤身裸體，或僅僅穿著破爛的內衣坐在教堂裡，就像一隻瘋癲的三月兔……想到這些畫麵，我的身體不禁蜷縮成了一隻小小的球。
“你們今天吃什麼了，安？”他盯著我們的狗，塞普蒂默斯。塞普蒂默斯躺在壁爐上，一隻眼睜著，滲出淚液，另一隻眼閉著。牧師的表情很警惕，他好像覺得我們家的下一餐該輪到這隻可憐瘦弱的狗下鍋了。
“媽媽在家比在濟貧院或任何精神病院都要好。”我讓媽媽放鬆下來，平躺在地板上，我鬆開了床單結，希望她保持安靜。我想讓牧師離開，但他不斷逼問我這個問題，重複問了3遍。
“麵包和洋蔥，再拌點豬油，我們每個人都這樣吃。”我最後隻能這樣回答他。我沒有告訴他麵包其實已經像麵包房師傅的長柄刷一樣走味，也沒有告訴他洋蔥抽芽長出來的莖已經和我的手臂一樣長。“還喝了一點蕪菁濃湯。”我撒謊補充道。
“你母親可以去精神病院，不用任何花費，而且她會得到很好的照顧。我可以為你父親找份打理墓地的工作。”
我頓了一下，對牧師的話一時感到困惑。看得出，他可能希望媽媽離開，還希望爸爸找到工作……當然，他確實是位聖人，也就在兩年多以前，他曾在倫敦為我哥哥傑克找了份工作，在一家紳士俱樂部的廚房裡翻烤肉。我提醒他，爸爸隻有一條腿，他效忠於國王和國家，曾在作戰時失去一條腿。
“是的，是的。”他邊回答邊拍了拍他蒼白的手，仿佛我是一隻長了疥癬的雜種狗。“上帝不希望你母親光著身子在田野裡亂跑。這有損……有損……，”他停頓了一下，眯起眼睛，“有損教區的道德風尚。”
上帝對他說了什麼嗎？上帝有沒有抱怨過媽媽的瘋癲？也許上帝已經告訴他，曾有一天晚上，我發現爸爸用他那瘦骨嶙峋的指關節掐著媽媽的脖子，兩隻手扭動著，仿佛她不過是聖誕宴上的一隻鵝。那天他罕見地大發脾氣，濃烈的酒味從他發臭的呼吸中散發出來。所幸，醉人的酒精使他本就缺了一條腿的身子變得更加虛弱，他倒在地上，嗚咽著對我說：“安，她什麼都不記得了，連我也不認識了……她已經完全失控，她不再是正常人了。”媽媽卻躺在床墊上，咧著嘴傻笑著，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剛被丈夫掐過脖子。
索普牧師退到小屋外麵，目光低垂。他看不見正在地板上爬行的媽媽，看不見她那像羊皮紙一樣發黃的頭皮和毫無光澤、稀疏的頭發。我把媽媽放在床墊上，她四肢瘦巴巴的，像貓一樣蜷縮著。我把床單纏在一起，在她的肩膀、膝蓋和臀部處都打上大結，這讓媽媽看起來更像一卷臟衣服而不是一個人。這時我突然明白，隻有我能照顧她，隻有我能讓她平靜下來。“我保證以後讓她穿上衣服，”我向牧師懇求道，“我還會去學著打一個更牢固的結拴住她，一個不易解開的平結。”
我說到這裡時，牧師停了下來，敏銳地朝小屋裡麵環顧。我看見他的目光遊走在書架上，那裡曾經放著媽媽的書：她的祈禱書、《簡易烹飪》以及一本用紅寶石色麻布裝訂的《德國童話》。而現在，那裡光禿禿、空蕩蕩的。我等著他開口問我為什麼沒有祈禱書、沒有《聖經》，他卻說了一些令我目瞪口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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