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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還是去了工廠。
我被分配到流水線上，負責操作一台老舊的衝壓機。
老員工簡單地教了我幾句操作要領，就去忙自己的事了。
機器的轟鳴聲震耳欲聾，我戴著耳塞，全神貫注地重複著同一個動作：放料，踩下踏板，取件。
一開始，還算順利。
但到了下午，我因為長時間的高度緊張，有些疲憊。
就在我放入一個零件，準備踩下踏板時，旁邊一個工友突然大喊了一聲什麼。
我下意識地回頭去看。
就在這一瞬間，我的腳不知怎麼地，踩下了踏板。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響徹整個車間。
我隻覺得左臂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然後，我的世界就黑了下去。
等我再次醒來，人已經在醫院。
慘白的牆壁，濃烈的消毒水味。
我動了動，想抬起左手，卻發現那裡空蕩蕩的。
我的左手小臂，從手肘以下，被齊根截斷了。
醫生說，我的手被機器整個絞了進去，骨頭都碎了，根本接不回來。
我成了個殘疾人。
工廠賠了我一筆錢。
不多，但足夠我繳清剩下的學費。
我拿著那筆用我一隻手換來的錢，沒有哭，也沒有鬨。
我的心，已經麻木了。
當天晚上，劉鳳霞女士又來了。
她看著我空蕩蕩的右邊袖管，臉上露出了滿意的、慈愛的笑容。
“小月，你看，媽沒騙你吧？舍掉一隻手，保了你一條命。以後你就沒有大災大難了，這都是好事。媽都是為了你好。”
我看著她，第一次在夢裡開了口，聲音沙啞得不像我自己。
“為了我好？”我重複著這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毀了我的高考，現在又毀了我的手！這就是你說的為我好？！”
她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隨即換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我是你媽，我還能害你嗎？你現在吃了苦，以後才能享福，這個道理你怎麼就不懂呢？”
“我不懂！”我歇斯底裡地尖叫起來，“我隻知道你毀了我！你毀了我的一切！”
“你……”她氣得渾身發抖，“你真是個白眼狼！好心當成驢肝肺！行，你不是嫌我管你嗎？我以後不管你了！你就等著吃更大的苦頭吧！”
她說完，便氣衝衝地消失了。
那之後，她真的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再來我的夢裡。
而我的生活，也確實掉進了更深的、不見底的深淵。
斷了一隻手，我被學校“勸退”了。
他們說我的情況不適合繼續完成學業，給了我一筆補助金，讓我回家休養。
我拿著那點錢，離開了那個我隻待了一年的“大學”，回到了那個充滿我媽陰影的家裡。
我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廢人。
我找過很多工作，但沒有人願意要一個隻有一隻手的殘疾人。
我僅有的大專文憑，在那張殘疾證麵前，薄得像一張紙。
我開始把自己徹底關在家裡，靠著工廠的賠償金和那點補助金度日。
我白天拉上窗簾，在黑暗裡一坐就是一天。晚上，我就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直到天亮。
我不知道這樣的日子有什麼意義。
有好幾次，我站在陽台上，看著樓下如螻蟻般的人群，隻要往前一步，一切就都結束了。
可是，我不甘心。
憑什麼？憑什麼我就要過這樣的人生？
是她，是劉鳳霞毀了我。我要是就這麼死了，不就正合了她的意？她就可以在下麵得意洋洋地說：“看，我說的沒錯吧，這孩子就是福薄。”
我不能死。
我不能讓她得逞。
這個念頭，像一根腐爛的木樁，支撐著我搖搖欲墜的精神世界。
我就這樣渾渾噩噩地過了兩年。
直到我二十二歲那年，遇到了陳陽。
他是我家樓下新開的便利店的店員。
個子高高的，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眼睛很亮，像藏著星星。
我每天都會去他店裡買一瓶最便宜的礦泉水。
一開始，我們隻是點頭之交。
後來，他大概是看我總是一個人，臉色也很差，就開始主動和我說話。
他會問我今天天氣怎麼樣，會告訴我新到的零食哪個好吃，會在我結賬的時候，偷偷塞給我一個快要過期的飯團。
他是我灰暗人生裡，照進來的第一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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