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的黑傘遮天蔽日，她回過頭，看見背後這人臉上流動的、被陽光和雲朵灑下的、若隱若現的淡金色薄紗，是烏桕。她跪坐在碑前，指尖碾了碾眼前還浸潤著水珠的白色玫瑰。
“你來過。”
“你在這裡等我。”
烏桕沒有搭話，隻是更近一步站在她身旁，右手的傘牢牢舉在商陸頭上，任憑自己被陽光曬透。
“姐姐。”
“你和南星是什麼關係？”
“她是我最後遇見的人。”
“最後？”
“任莘姐姐是第一個。”
“你認識任莘？”
“當然。”
“你知道任莘多少？”
“很多？”
烏桕語帶疑惑的笑了笑。
“絕大部分……或者全部？”
“你也知道我是誰。”
“也許知道。”
“我是誰？”
她眉眼淩厲，眼睛裡投射出一塊塊亙久不化的冰。烏桕彎下腰，捏住她的臉，仔細從她臉上滑動的、多變的麵目中狩獵她的情緒。這一潭黑沉沉的死水中殺心四溢，怒火與仇恨流著誕水要將人卷進去。
“不用衝著我，姐姐。”
“不想記起的人是你，自私、卑劣與殘忍的人是你。”
“記憶已經開始恢複了吧，你該知道你是誰。”
花刺紮進指腹，血流蜿蜒著淌進墓碑裡，迷茫與壓抑砸在她肩背上，使她抬不起頭。
高處的人帶著些諷刺的憐憫推開她的臉，指尖在她臉上劃出細長的印痕。
“我最討厭的就是你了，商陸，你把我推出去受了這麼多苦。”
“你該死！”
烏桕一字一句疾色說著，語句裡吐出的是經年累月的咒怨。她臉上笑意全無，陰沉得像罩了一麵夜色。
“你可以殺了我。”
“我想過，但這太容易了。我想你應該帶著全部活下去，才能知道我有多痛苦。”
“你心軟了。”
“莧鹿不是你殺的，莧疥才是。”
“對嗎？”
商陸有些莞爾，她從地上爬起來，一把推開頭頂上的傘。那把傘在空中翻滾幾圈，像風箏失控的遠去又胡亂紮進泥土裡。舵把消失在另一端，尼龍線勒緊心臟，腦海中千瘡百刺，有什麼東西從塵封的荊棘中頑固的冒出頭來。消失的名字，隨著荒誕的往日一起，閃出星星點點的火花。烏桕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她頭疼欲裂，卻徑直拂開了。
“這把傘是我給你的，阿桕。”
“靈梧醫院，我想起來了。”
“就在我醒來的那一天。”
天邊掀起一陣風暴，在她們之間席卷出一個漩渦，兩人麵對麵直視彼此的臉。風暴散去，兩張一模一樣的臉相對而立，一張陰鬱幼稚，另一張冷靜麻木，烏桕的樣子在商陸眼中終於變得清晰起來。
這是她的臉。一張不那麼深刻的，稱得上寡淡與淺薄的臉。
烏桕的身體趨近於透明，在空氣的震蕩中閃爍幾次，又清晰起來。商陸向前一步，捧起她的黑發幫她綰在腦後，驟然伸手揪住了她的衣領。呼吸噴灑在肩頸處，手中的人不自覺往後瑟縮著，卻極為柔順的沒有反抗。她將烏桕的衣領往下掀，不期然在心臟上遊的左肩處窺見一個火焰圖騰。
這火焰活靈活現，挾著怒火往人身體裡嵌，與死去的人不同，這處圖騰是紅色的，濃鬱的紅色像流動的血漿一樣，極致得有些發黑。
“蘇葉身上也有吧。”
“你一直很聰明。”
商陸大口吸入一團灼熱的空氣，身體裡寒涼的蛇毒將五臟六腑都燒儘了，這團空氣隻好滯在體內。
“為什麼從任莘開始？”
“她承擔的很多。”
烏桕喉頭湧出一聲歎息，爾後慢慢躺在任莘墓前的草地上，周身環繞著無比巨大的寂寥。
“在這個世界上隻要揭下眼罩，就隻有死路一條。向前一步就要日夜服藥麻痹神經，向後一步……身後是你。她不死，你要怎麼活？”
任莘身上有一股清麗的花果香，和她的人一樣，那氣味混合著柑橘、荔枝、梔子和百合，馥鬱卻不甜膩，酸澀的剛剛好。烏桕把頭埋在她墓前的青草地上，有一絲貪戀地嗅著，是乾燥的陽光、綠意與泥土厚重而寬容的味道，但這不是任莘。一些阻塞的哀悼從心肺和血管裡滑出來，她被陽光刺得晃了晃眼，恍惚間任莘溫柔的安撫穿入耳蝸。
“小阿桕，你是一個很好的孩子。”
“我不是。”
“你總是嘴硬。”
“那你呢？”
“我是一個很壞的大人。”
“為什麼？”
“因為愚蠢。”
那天是黃昏，任莘領著她坐在一家小賣部超市門口的小矮凳上，她們手裡拿著半化的雪糕，兩滴甜膩的汁水滑在她的手背上。任莘在她眼前脫下高跟鞋，兩隻腳踩在沙子裡擺來擺去，像兩條擱淺在沙灘上的魚。她一隻手隔著衣料緊緊攥著口袋裡那把美工刀，而身旁的人右臂上有一條細長的血痕，尚在淌著血。
她有些困惑地看著身邊這個人，她原本是來殺她的。
“我弄傷了你，你不殺我嗎？”
任莘輕輕笑了，她的笑聲在那天溫暖的陽光下蕩著秋千。
“不，我喜歡你。”
她怔怔地看著任莘，在這個笑容裡聞到了媽媽臂彎裡的、清新的皂角香味。
“謝謝你，小阿桕。”
“我原本覺得太寂寞了，謝謝你陪我。”
任莘從地上拎起鞋，徑直沿著小路向前走，一次也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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