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屍箱上隻提取到你的指紋。”
樓頂一陣陣微涼的風吹過發絲，溫鬱金靠在水泥欄杆前，向前弓著身點火，指尖的打火機發出幾聲沙啞的悶響，剛冒出一點火星又瞬息被風撲滅了。發絲斜斜的擋住半張臉，他的眼專注盯著指間那支煙。落葵轉過頭，看見他深刻的輪廓，看不見他的神情與麵容。
“猜到了。”
她說。
“箱子是我的。”
她從衣兜裡掏出一個打火機，朝右傾了傾身，一手護住他指尖，一手為他點燃那支煙。長發掠過左臉，他銜著煙抬眸，撞上她柔順的眉眼。一綹發絲被她含進唇齒之間，他的指尖動了動，煙灰掉在指節按下妄念。
“案件和你有什麼關聯？”
“我是嫌疑人嗎？”
她仰起臉，略微諷刺地笑了一聲，從他手中抽出那支煙。她翻了個身，雙手搭在水泥牆麵之上，臉隱在繚繞的煙霧之中。
“你如果是嫌疑人，現在應該坐在審訊室裡。”
落葵靜默了半晌，在灰暗的天空下一動不動，一直到煙灰燒儘燙到她的手。她帶著些沉默、恥辱、倔強與仇恨擰過頭，執拗地緊盯著他，這眼神在他麵前，像是與另外一個截然不同的人融合了。他驀然間抖了抖手，皮膚上泛起大小不一的顆粒狀的小石頭。事到如今他才看清，落葵與商陸幾乎共享同一雙眼，隻是前者垂順柔軟，後者冷漠激憤。
“幾天前我的行李箱失竊了，而後我們就接到了莧疥死亡的報案。”
“那裡麵是什麼東西？”
“骨灰。”
“你爸爸？”
一顆巨石砸進了她眼睛裡，瞳孔湧動著波瀾收縮幾次，幾乎要哆嗦著抖落一朵朵水花下來。
溫鬱金了然地轉過頭，不願意窺伺她帶著血腥味的不安與難堪。
“七年前那場火，是你故意造成的。”
他平靜的敘述，像是在講一件無關痛癢的事情。爾後他發覺她驚懼交加的臉，破天荒伸出手撫了撫她的眼角。
“阿葵。”
“你這樣的眼睛，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七年前的那天夜裡我就知道了。”
他笑了，笑得瞳仁亮亮的，眉眼舒展開，溫柔的光暈溢出來、繞住她。她第一次看見他這樣笑，隻怔怔地看著，湍急的情緒忽而和緩下來。
“小區附近的監控查過了嗎？”
“查過了。”
“誰拿的？”
“是阿桕。”
和緩的微風驟然卷進更大的風暴裡，刮得外衣獵獵作響。
“你的傷……”
落葵囁嚅半晌，終究問出口。
“不算是她刺的。”
他眼前閃過一雙藍黑色的眼珠，眼裡盛著的輕蔑與仇恨不加掩飾的漫溢出來。烏桕背著手，在夜色裡輕描淡寫的朝他走來，她踮著腳歪歪斜斜地走在路邊一條細長的磚瓦上，像是在過一座獨木橋。
“大哥哥，你滿意現在的樣子嗎？”
“……阿桕？”
他有些訝異地看著她，震動於她的惡意洶湧。
“我不是跟大哥哥說過，辜負誓願該遭刑罰嗎？”
他怔忪的鬆了鬆眉眼，有些恍然。
“你是……”
那孩子直直衝過來，背著的手提到胸前，匕首在昏黃的路燈下閃著亮光。
“你退步了。”
她的匕首又快又狠，在他身體上翻飛幾次，他聽見刀尖刺破空氣紮進肉體的聲音。倒下之前他用右手緊緊攥著她的手腕，瞪大眼睛端詳她的麵容。
“你是那個……”
“我是，大哥哥。”
烏桕嘴角掛著笑，帶血的手為他撥開額前被冷汗浸濕的碎發。
“你背叛了。”
“睡得著嗎？感到害怕吧？”
“刑罰如期而至，這就是你想要的。”
“我給你了。”
他鼻尖狠狠吸一口氣，血翻湧著滑進氣管，嗆得他止不住咳嗽。全身的氣力都在流逝，他的眼前開始重影。烏桕的手從他掌心溜出去，他癱倒在路中央，仰頭看著高處擦著血的少女，扯開嘴角笑了。
“謝謝。”
他說。
往日的傷口已經愈合，隻留下湧動著疼痛的疤痕，他在疼痛中心安理得的允許自己安穩度日。溫熱的體溫隔著衣料觸及左下腹，激得他心跳慢了一拍，一些難堪與恐懼複現，使他不自在地後退一步。
落葵的手頓在空中，手指蜷縮了一下，接著收回去了。
“學長不用避著我。”
“昨晚我去找阿桕的時候跑空了，但她在我的信箱裡放了些東西。”
她翻出一段視頻，聲音鬨哄哄的，看背景像是在學校走廊。一堆穿著校服的男生推推搡搡的往其中一個身上撞。那男生渾身滴著水，臉上和身上都掛了彩，像是剛打過架。男生抬起頭看了看撞在身前的人，眉眼露在鏡頭裡，是更加稚嫩的溫鬱金。視頻中不時傳出些汙言穢語，罵他是孤兒，罵他長得像女人，罵他窮酸。
學生時期的溫鬱金被團團圍住，他們把他的身體推來推去，他卻隻是默默忍耐著。緊接著男生們不滿足於他的無動於衷，先是一拳、而後又是好幾拳，他被打倒在地上，雙手緊緊護著頭，肮臟的鞋印就貼在他皮膚上。
“好學生，去找老師哭啊！”
“小白臉……”
“長得跟個娘們一樣，要不你戴個假發在學校裡待一天我就讓他們停下，怎樣？”
“不知道誰在喜歡你，真惡心！”
經過走廊的學生快步踏過，有一些出聲製止，很快在男生們惡狠狠的眉眼中躲回班級中了。一直到上課鈴聲響起，男生們轟然散去，他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身上是臟汙的灰塵和淤腫的血塊，他拖著身體，垂著頭走出鏡頭。
溫鬱金顫抖的手臂隱在衣袖裡，洶湧的往日放在眼前讓人覺得透不過氣，但這還遠遠沒有結束。
落葵翻出三張照片，前兩張照片上分別是報紙上的兩個案件，一張是陪酒女侍死亡案，另一張是權貴醉酒碾駛案，而第三張是一張人像，裡麵裝著一個與溫鬱金有幾分相似的、眉眼陽光的、穿著校服的男孩。
“我查過了，他是你同母異父的弟弟。”
落葵轉過臉看他，輕聲開口說道。他盯著那張照片，有些恍然，他緩緩吐出一口陳年迂腐在胸懷的、阻塞的氣，卸下些重擔。一些假麵被撕開，反倒使他覺得輕鬆，這一天遲早要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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