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晚，身後的城市當空雷聲一陣陣，閃電劈開天際的透明玻璃，乍現的白色冷光藏進瞳孔中，灰白色的雲朵將整個城市包裹得嚴嚴實實，像是一塊巨大的屏障。
她轉過身，繼續向山穀走去。腳下是山間的黃土與泥濘，台階上積了不少舊年的黃葉，兩旁的樹木高大欣榮，新出頭的翠綠色枝葉在風拂過的時分搖擺著張揚新裝。她吸了一口氣，嗅到泥土與樹木交織著的渾濁與清涼的味道。
不孤山的山穀間藏著一個小型村落，在台階儘頭向右轉，再沿著坡路上的腳印一路直行，就能看到錯落分布的二層洋房，其中突兀的點綴著些低矮破舊的瓦房。黑漆漆的瓦片擠在清一色的白皙牆壁之中，顯得有些不協調。她撐著黑傘站在村口的泥土路上，卻並沒有再往裡走一步。
眼前的村落安然沉坐於夕陽的餘暉之中，房屋的門前與頂樓擺著大小不一的簸箕，晾曬著雜糧。屋前有三兩個孩童唱著童謠做遊戲，不時有人竄去對門的房屋中傳來一陣歡聲笑語。她目不轉睛地看著，村落身後未消逝的黃赫色夕陽，正逐漸被蔓延開的藍色一點一點侵吞掉。
是時候了。
她向村莊內走去，在一間房屋背後的土坡上發現了一個小女孩。女孩兒紮著兩個小辮子，穿著紅色的編織厚毛衣和牛仔褲，頭上粘染的黃沙攪拌著汗液往下淌，將她的碎發打成一綹一綹的結。她的下巴、手背和衣服上都黏上不少黑色和黃色泥土，手裡卻仍捏著濕潤的泥沙不知道在堆什麼形狀。
“你好，章柳。”
烏桕將傘扔在一邊，蹲在她身側，捏了捏她的臉。
“你是誰？”
小女孩迅速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又專心投入到自己的工程之中。
“你在捏什麼？”
“房子。”
“房子？”
“嗯，房子！”
小女孩指了指那一灘看不清形狀的，黑黃色的泥團。
“家！”
她有些高興地說。
“什麼是家？”
烏桕饒有興味地伸出手，在那團泥上戳出一個洞。
“家就是不會害怕的地方。”
她一絲不苟的將那個黑洞重新填上，認認真真回答說。
“你不害怕嗎？”
章柳臉上沒什麼表情，一刻不停地堆著土，她的動作越來越快，地上的小土堆也越建越高。天色徹底黑沉下來，山穀間寒氣逼人，蹲在地上玩鬨著的、像一顆顆小蘑菇一樣的孩子們被千呼萬喚著回家了，有什麼東西正從地下湧上來，伴著些許不安與震動。
夜幕揭開帷幕，怪物撕破軀殼。
她所在的土坡正對著一間房屋的正門，能夠清楚看到正在發生的、即將發生的事情。一道身影從後村沿著泥路歪歪扭扭地走來，是個男人。他臉色紅潤，心滿意足的打著飽嗝，不時把身子向前湊著與小跑回家的孩子們玩笑。他的嘴角笑得很開，眼睛眯成一條細縫，橢圓形的肚皮隨著笑聲彈來彈去。
他慢慢悠悠，閒庭信步地走進了對麵那扇門。
小章柳似乎靜止了，她雙膝並攏跪坐在那灘泥前，一動也不動。她的頭低垂著，在即將來臨的威脅麵前像是一個動彈不得的死物，不敢逃跑，力量微薄，隻有胸口明顯的起伏輪廓能讓人覺得她還活著。
烏桕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她的頭，輕輕微笑著。
“不會害怕的地方？”
小章柳的頭垂得更低了，幾乎將自己完全縮進了肩膀裡，看上去和淋雨的鳥沒什麼區別。
她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跪著的小女孩，抬腳碾碎了那一灘泥做的小土堆，那個叫家的地方。隨即又抬起腳，再次狠狠踩了下去。腳底是柔軟與異常的觸感，小章柳跪伏在地上，雙臂緊緊環著已經四分五裂的不成形的泥沙，而她的腳踩在了小女孩細小的手臂上。
“姐姐，求求你。”
章柳沒有呼痛，也沒有哭鬨，隻是用哽咽與抽泣的口吻極小聲哀求她。
“你也是這麼向他求饒的嗎？”
烏桕重新蹲下身，一隻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女孩的後頸。
“是嗎？”
章柳沒有說話。
身體裡喧囂激蕩的火焰就快要把烏桕燒穿了，一些悲哀與痛恨直直衝向大腦激得她有些發暈，她死死握著拳，以致於小臂隨之震顫發麻。女人的哭聲在山穀間蕩來蕩去，像一隻孤犬的哀鳴，又像一陣失落的狼嚎。這哭聲蕩回到這片土坡上，章柳的後背就卡著節拍發著抖。
烏桕的忍耐瀕臨破滅，黑黑的瞳孔在月光下泛著紅。她一把將章柳推翻按在泥灘裡，兩隻手交疊著從正麵死死壓著這女孩的脖子，力道越來越重，用力到她直覺頭腦充血。
結束這一切吧。
就從一切開始的地方。
章柳發出幾聲嘶啞的乾咳，微微長大嘴巴，沒說一個字。這孩子臉色紅到有些發青，兩隻手無力的垂在身側、陷進土裡，卻從始至終沒有掙紮。昏沉的光線下一閃一閃的淚光沿著她的眼角滑入鬢間，再砸到肇事者手上，這落體重力有如一顆圓形鉛球，讓烏桕覺得有些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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