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莧疥死了。”
溫鬱金披著清晨的露水帶著人馬闖進她家的時候，劈頭蓋臉丟下一道驚雷。大病未愈，他的臉顯得愈發瘦削蒼白，嘴唇沒什麼血色，臉頰上的血管泛著細長的青紅色，像某種植物的根莖要從身體裡破出來。他白色的棉質長袖被汗水浸濕，依稀可以窺見纏繞在腰腹處的厚重繃帶。
“商陸，凶案現場發現有關你的實質證據，現在以嫌疑人的身份逮捕你，請你配合我們調查。”
他一手掩在腰側隨時準備拔槍，一手握著手銬。他看著她，一副全然陌生的神情，她察覺到有什麼東西像流水一樣順著他體內破損的管道溜走了。落葵站在他身後一步的距離，抬手出示逮捕令，透過他的右肩與她遙遙對望。她看見對麵那雙瞳孔激烈收縮著，連帶著下眼瞼抽動了幾次，爾後很快撇開眸光，可她從那裡麵剖出些克製的怒氣與不解來。
可她做了什麼？
審訊室的燈被按開，刺眼的白色燈條一瞬間讓她眼前一黑，落葵駕輕就熟的為她關上擱在腰部的鎖環。
“莧疥昨晚死了，報案人在不孤廟前的槐樹旁發現了他的屍體。”
溫鬱金單刀直入的將勘驗照片扔在她麵前，照片上一個男人麵對老槐樹跪著，頭抵在樹身上，雙手被捆在身後。麻繩在他的上半身和樹乾上纏繞了大約七八圈，勒痕很重，幾乎是要讓他鑽進樹的身體裡去。
“他不是莧鹿案的嫌疑人嗎？”
“是。其實傳召你來警局詢問那天，我們以嫌疑人身份逮捕了他，但他拒不配合，在警局大鬨一場。他不相信女兒死了，還指責警方三番兩次抓錯人，隨後我們仔細排查了他案發前後的時間線，核實案發前夜他與莧鹿爆發爭吵後出門去找朋友喝酒去了，後麵幾個人打了一整夜的牌。”
“莧疥的前後時間線清晰，不在場證明很充分。而到目前為止莧鹿案的嫌疑人已經死了兩個，隻剩下……”
他停頓幾秒，餘光默默關照著站在一邊的落葵。
“剩下你和烏桕。”
商陸耳邊突然響起那天詢問室外一牆之隔的喧囂，肉體砸在辦公桌上的痛呼和男人的咒罵。
“那丫頭上次就騙過你們，老子不信！你們不去找人先抓我，算什麼警察？”
那男人粗啞地說。
“報案人是誰？”
審訊室的空氣詭異的沉默流動了幾秒鐘，他開口說：“……公共電話，找不到報案人身份信息”。
“你們怎麼鎖定我的？”
落葵適時遞上一段視頻，是監控畫麵。監控左上角標注淩晨三點零二分，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細長身影拖著一個行李箱走出越譽公寓，這人戴著帽子與口罩，看不清麵容。此後一路沿著北沽路，途徑傍孤街，淩晨四點四十分在不孤山腳停下腳步，這是監控最後出現的地點。
不孤山地處郊區，二十年前尚且香火繁盛，隨著這些年城市規劃與市中心逐漸轉移，不孤山也就此被放逐與荒廢了，隻入口處有一個仍然完好的監控。那人推著行李箱走進不孤山，踏進入口處時腳步頓了頓，爾後向右方偏過頭盯著監控的方向。
畫麵中的人昂然地仰起頭，脖頸微微轉動一周，抬手摘下口罩笑了，笑容和她鮮紅的唇色一樣明媚，像牆角一株頗受垂愛的野玫瑰。她掀開帽子，烏黑的長發直直向下墜，身後是深厚的綠意與破曉的藍灰色，而她正視著監控的方向歪了歪頭，接著轉過身朝山上去了。
畫麵中的人是商陸。
視頻全長十二分三十秒，落葵伸手將進度條拖回十分五十三秒，定格在她掀開毛線帽的笑容裡。
“商小姐，這是你嗎？”
“是我。”
“你淩晨到不孤山去乾什麼？”
“受人所托。”
“受誰所托？”
她忽然又笑開了，接著仰起頭，看著眼前壓低身子彎在麵前的白落葵。她向前湊了一步，兩個人幾乎貼著臉。她幽暗地觀察著，眸光罕見的發亮，像即將要吐出毒信的美人蛇。
“無可奉告。”
落葵眉心攏起一團躁鬱的陰雲，擱在她麵前的手細微的失控發抖。
“你知道行李箱裡裝著什麼嗎？”
溫鬱金用指節敲了敲桌子，重新收緊場麵。
“我沒有打開過。”
“箱子我們在屍體附近找到了，裡麵檢測到的血樣與莧疥百分百匹配。也就是說，你推上山的行李箱裡裝的就是莧疥的屍體，你確定沒有什麼要說的嗎？”
“人不是我殺的。”
“商陸，精神診斷書並不能為你護身，即便出於人道裁決不能判處死刑，無期判決也會將你一生困在院牆內，你要試試嗎？”
“難道你認為和我現在有什麼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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