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將這條土坡澆成泥濘，他在泥漿中翻來覆去，手腳並用地歪曲著向前爬行，那形狀像他女兒哽咽著書寫日記時錯亂的尾筆。越發濃稠的黑泥裹住身體，不斷擠壓他淌血的傷痕，一滴滴新鮮的血液滲出來，又很快被泥濘擦除了。酒精直直的熏染大腦，意識像漂浮在無邊無際黑海中的孤舟，雨滴沿著發絲與眉眼一路向下墜，他雙頰通紅，眼中是渙散的彌留生機。
幽靈般的暗影附著在背後，他聽見死亡的呼聲，卻並未感到多少恐懼。一個血洞在肉體上綻開，他貼在地上蜷縮翻滾，喉頭震動著發出犬類低沉的吼叫。
“還不懺悔嗎？”
他惡狠狠地咬著牙，低聲獰笑著，拚勁全力挪動身體向後撞去，卻在地上砸出四濺的泥花。傷口被撕裂得更大，血液不斷向外湧動，他一邊折著身軀哀嚎，一邊吐出些咒怨的惡語。
“我做錯什麼了？啊？！”
“那你女兒呢？”
他帶著些恐懼與哽咽微微戰栗起來，牙關打顫的聲音在黑夜中清脆又響亮。他的嗚咽聲像某種舔舐與哀悼，又像是無能為力的微弱抵抗。
他是家裡最小的孩子，在貧窮與饑荒中由大姐拉扯長大。父母穿過一九五九年的自然災害繁育了全家七口人，算上那些生下來殘缺的、或是沒能養活化作一捧土堆的，大概有十幾口了。
父母生下了他，但無暇養育他，貧困的人除了溫飽什麼也顧不上。或者說，在有一些家庭裡，人們除了自己的溫飽什麼也顧不上。低矮的、漏雨的瓦房裡人山人海，窮困滋生出的疾病、暴力與恐懼隱藏在暗處，他當時無法理解到這一點。比他年長的哥哥姐姐們痛苦又掙紮的活出了自己的家，從小房子裡搬出去，有一口沒一口喂活他的大姐也嫁走了，彼時他十七八歲。
老房子裡隻剩下了他，和一雙年老的父母。他像個孩子一樣睜大眼睛，束手無策，但他明白他該表現得像一個大人了。
大人都是怎樣做的呢？
他好奇地瞪大眼睛，看著他們吼叫、搏鬥、偷盜、械鬥，看著他們賭博、喝酒、吹牛、交友，以為這是成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鼓起勇氣融入世界，身坐其中討一口飯吃。他所模仿與習得的生存技能越發熟練，於是開始昂首闊步行走在世間，在一眾沒有親緣關係的弟兄之間猶如眾星捧月，絲毫沒有察覺恐懼如跗骨之蛆緊跟隨於身後。
尚未走過混沌與矇昧的少年時期，朋友們陸續娶妻生子，他經人介紹也迎娶了自己的小妻子，他們結婚時她剛剛成年，而彼時他才剛足以維持自己的飯飽。婚禮是向親鄰借錢置辦的，三十塊，隻夠給新娘子穿一套周正的新衣服。
他的內心初始是雀躍歡喜的，每當他回到家看見她的時候也確有過想要流淚的柔情，就好像一隻孤苦無依的船隻遇見了一個停泊的碼頭。他突然抑製不住一股野望湧上心頭，他想要和他的妻子擁有更好的生活，他想要乾點什麼。
沒人教過他怎樣應對生活，或者也從來沒有人係統地學習過。他賭博、輸錢、回家、爭吵，日子開始逐漸變得有些疲倦。妻子總是會原諒他，畢竟他也是為了想辦法讓彼此過得更好。
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做了引產，那時剛結婚不久，欠款尚未結清，仍然在為溫飽奔波。名為家的破舊房子岌岌可危，一個孩子足矣掀起萬頃波瀾。妻子在長輩的提議下去上了環，兩年後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出生了，是意外懷孕，醫生說妻子體內的環鬆掉了。生孩子的時候他們仍然沒有錢，妻子在家硬生生挺了兩天，他不敢去醫院。
眼看著妻子大汗淋漓快要沒氣的時候，家中的長輩果斷掏錢將人送去了醫院，五十塊，大人和小孩從死亡線上回來了。他看著醫生手上滑溜溜的、冒著血腥氣的、頭上和身上還裹著些許血絲的女兒，幾乎要被無儘的恐怖與驚惶吞沒了。他盯著那個孩子，像是盯著一個吞噬他人生的怪物。
孩子出生之後，家庭的重擔一下子倒塌在肩上，理智催他前進，恐懼卻讓他退避。妻子一夕之間從一顆東倒西歪的幼苗長成枝繁葉茂的參天大樹，用僅僅八十多斤的身軀擋在風雨前麵。越是窮困越是算計，妻子對於金錢的不依不饒到了令他生厭的地步。她越是步步緊逼，他就越是惱羞成怒，兩個人三番兩頭不歡而散。
或許在他內心深處開始對這女人感到乏力起來，她麵對生活變得越來越強大與堅韌，他像個孩子一樣縮在她身後，沒有別的辦法能使他從被拋棄中幸存。耳邊的拳腳聲虎虎生風，他眼前閃過父親與哥哥們的行徑，他想他知道該怎麼做了。妻子越是不服從，他就越要征服她，要讓她認錯、讓她柔弱、讓她順服，讓她離不開他。
日複一日，這個家在塌陷與安穩之間達到了一種詭異的平衡，他不算一無所有，在外也維持了被恭維的體麵。
隻是女兒一天天長大，他卻不斷衰弱著向後退。他還沒來得及抱一抱女兒，那孩子就已跑在他前麵了。她從小時候的乖巧順從逐漸演變得無法無天，擁有了與他作對的勇氣，而他並不清楚這勇氣從何而來。
他想起女兒臨死前跪在他麵前一下又一下給他磕頭，那聲響幾乎讓他腳下的磚塊都塌陷了。對於這個女兒，他既憤怒又畏懼，他對她退避三舍，可自問從沒做過傷害她的事情。他給她飯吃，給她錢花，讓她在冬天穿暖。
不都是這樣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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