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陸獨自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落葵趴在病房裡溫鬱金的床邊睡著了。
她站起身透過門上的玻璃看過去，落葵的長發散在溫鬱金手邊，正午濃烈的陽光透射進窗子鋪在他們身上，呼吸機發出的“嘀”、“嘀”聲反而使人感到慰藉與安心。她感覺她的心被狠狠敲響，一陣泛著苦的鼻酸上湧，此刻忽然感到不真實的幸福。
人們醒著時隔著遙遠的、不可跨越的距離，睡去時卻能卸下沉重的恐懼，脆弱的靈魂得以緊緊相依。
醫生說溫鬱金身上的刀傷沒有刺中要害，但同一個部位連續三次刀傷帶來失血過多，由此引發昏厥，蘇醒需要一些時間。
一刀給受害的老人，一刀給複仇的少年，還有一刀呢？
走廊儘頭傳來有節奏的腳步聲，輕盈又決絕。她轉過身，從拐角處走上來的少女與她遙遙相望。那人一步一步走近，像踩在房內呼吸機的節拍上一樣，臉上帶著微微的笑意。
“又見麵了，姐姐。”
烏桕說。
門內落葵已經醒來，她雙手支著頭，背部微微隆起又癟下去，像是哭了。她站起身為溫鬱金掖了掖被角，緩慢的、挾著恐懼的震顫絕望地俯下身，覆在他蒼白的唇角與胸口。發絲攏住他們半麵臉，落葵的動作輕得像一片不經意間跌在人身上的花瓣。
她慢慢支起身體，背影和燈盞上搖曳的火芯沒什麼兩樣。她的背部劇烈起伏幾次，在耗儘力氣的喘息聲中吞咽某種巨大的難堪，爾後歸於一汪寒冷的水波。
所有無能為力，一切灰飛煙滅。
她的側臉陷在陽光裡，卻像藏在未解凍、未融化的碎冰內一樣。
很冷吧？
落葵完全站起身，她抬高下巴吸了一口氣，脖頸修長而又筆挺。她帶著些眷戀的神色俯視著病床上的人，眼睫包裹下的細長眸光裡仍舊泛著淚光，卻撇過臉笑著吐出一口氣。她伸手撫了撫他的臉部輪廓，輕輕觸摸他蒼白乾裂的嘴唇，右手輕盈地滑落至他頸間，堪堪將病人的動脈握在手裡。
好冷啊。
商陸回過身，烏桕坐在鐵質的長椅上歪著頭看她，真誠的、單純的、又十分滄桑跟悵然的笑了。她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笑容，這孩子笑起來很美。
“我做錯了嗎？”
商陸坐到她右手邊，沉默了半晌。
“我不清楚，其實除了你之外沒有任何人能了解你的事情。隻是……”
“我知道，隻是世界有懲罰怪物的規則。”
烏桕狡黠地又笑了笑。
病房裡的腳步聲漸漸近了，門把手被擰開的聲音好像被人工加上了放慢音效。商陸察覺到烏桕的倦怠與不安以一個龐大的係數變得濃稠，呼吸聲在她左耳邊變得越來越微弱。
她低下頭，極小聲地說：“姐姐，你相不相信阿葵走出來第一句話會說，你在這兒乾什麼？”
門被拉開了，門板砸到牆壁的細微響動傳遞出這個事實。
“你怎麼在這兒？”
“阿葵，不要用媽媽那種語氣跟我講話。”
烏桕像個命懸一線的病人，衰弱無力地揚起頭望進落葵眼中，後者蒼白的臉色幾近透明。昔日的火光乍現，燃起一道刻骨入髓的火線，幾乎要將她們的生命燒透了。紛紛揚揚的餘燼沉下來，堆在彼此眼中將瞳孔染得漆黑一片，寒冷、殘忍、虛無與破滅。
“阿葵，回來我身邊。你過得很苦，陪在我身邊。”
“……好不好？”
清脆的巴掌聲在走廊上蕩來蕩去，烏桕微微偏過頭，半邊臉腫成一座危險的山坡。
“你早就想逃了吧？我和你的過往一起埋在你的恥辱裡嗎？”
她的瞳孔越來越黑，隱約泛起深邃的深藍色。
“你害怕那天晚上的火，連帶著也不要我。阿葵，你有多憎恨你自己就加倍憎恨我對不對？”
世界陡然像是布滿裂紋的玻璃，雖然還形狀完整的粘在一起，她卻發現自己的麵目淩亂散布在不同的時區與象限裡。落葵透過自己不肯投降的淚光，透過朦朧的、磨砂質感的醫院走廊，透過眼前分散的碎光，看見十年前她轉過身時妹妹漆黑的瞳孔，裡麵盛滿了她殘忍又麻木的、醜陋的臉。
她蹲下身，提起顫抖的指尖，一點一點貼在妹妹頸間的脈搏上。烏桕用柔軟的雙手牽住她，捧起她的手，專注又認真的朝她被戳破的、還在流血的傷口吹著氣。小女孩的臉肉垂成半圓形，像隻小貓一樣。
她的眼淚一滴一滴往外吐，怨恨卻大口大口往裡吸。
“姐姐不痛。”
她站起身，抽回手，看著急速擴張的火苗。
“阿桕害怕嗎？”
一隻手牽住她，與她一起站在火光前，站在一室的狼藉與貪婪的火焰裡。
她終於嚎啕哭出聲，哭到彎下身嘔出唾液與胃酸。
她牽著妹妹敲醒主臥裡無知無覺的兩人，撥通了火警電話。
那男人趿著拖鞋匆匆忙忙往外奔，棉麻外套追在他肩上，甚至來不及被披上。他自顧自越過她和妹妹，回頭朝尚在臥室裡收拾物品的女人喊道：“你生的好女兒。”
女人迅速從房間裡整理好，手上緊緊捏著一個保險盒。女人沒說話，將她和妹妹護在身後，空出來的一隻手牽住妹妹，垂著眼朝她這麵側身，平靜地說：“走吧。”
火勢蔓延到腳邊，她牽著妹妹，妹妹牽著媽媽，一起往門口走去了。
老小區的樓下已經有不少聽到風聲的鄰裡圍觀火勢，甫一走出樓下的鐵門欄杆，女人就被撲倒在地，一拳、兩拳，那聲音砸在她身上，震動她的身體。
親鄰一雙雙手拉扯著男人的身體，拳頭仍然不死心地砸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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