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前的天氣總翻臉無情，前夜還在與燥熱的空氣窒纏，睜眼時凝著濕寒氣息的雨聲卻先滴進耳朵裡。她撐著傘站在雨中，高大的白色建築在身後佇立，她背對著的入口處那扇透明的玻璃門連通著岔開的回廊，像某種獸類大張著的、饑餓又空虛的食道。
她站在循因心理治療診所門前，原地看著雨一滴滴落下，在路麵上砸出一朵朵消散的小花。沉穩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她收了傘推開診所大門。
“商小姐，這邊請。”
嗓音溫柔的女接待師笑著看她，適時遞上一杯溫水。
她們在回廊儘頭左拐，搭乘電梯上九樓，接待師為她敲響九樓最左側一間診療谘詢室的木門。
她推開門，眼前是一片明亮又虛無的白光。
“商小姐最近過得好嗎？”
白色的長條辦公桌上一邊整齊擺放著不少檔案與材料，另一邊卻稍顯淩亂地堆疊著許多學術資料與心理學著作，桌後的人似乎低著頭在寫些什麼，聽見響動脫口問出這句話。桌子正中間木質的銘牌底座上托著塑封的名片，上麵是黑色的楷體印刷字——南星，首席心理治療醫師。
她帶上谘詢室的門，黑色雨傘上剩餘的水珠砸向地板，發出微弱的韻律。見她沒有回答，女人擱下手上的鋼筆從桌後抬起頭衝她笑了，她跌進一片溫柔的寒潭裡。
南星有一頭栗色的長卷發，弧度優美，戴著一副金邊的細框架眼鏡，眼睛藏在那後麵微微閃爍著幽深的墨綠色光點。她從桌後站起身，穿著白色襯衫與黑色包臀中裙，診室的白大衣隨意披在肩膀上。
商陸見過她，但這是她第一次看到她的樣子，認識她的名字。
“南星醫生。”
“你從沒這樣叫過我。”
南星帶著溫柔的笑語給她倒一杯熱茶，示意她坐在診室的沙發上，爾後從抽屜裡拿出一本舊式的、牛皮紙封麵的相冊放在沙發前的玻璃茶幾上。
“這是任莘在我這兒留下的東西，我想你可能會需要它。”
商陸窩在柔軟的沙發裡，垂眼盯著眼前的相冊，眼波中微光閃爍，卻並不動彈。醫生在她對麵的靠椅坐下，沿著相冊靠尾頁的部分翻開其中一張。
“這一張幾乎可以說是任莘最好的時候了，這孩子當時過得辛苦，但她年輕氣盛，擁有的最大資產就是勇氣。我想可能是一種伺機而動、暗流湧動的野心，或者是一種相信真相、並且願意探究世界的好奇。”
照片中的任莘穿著一襲紅裙，眼睛亮閃閃的，捧著一束玫瑰站在天橋下笑得很開心，整個人像一朵蓬勃馥鬱的紅薔薇。
她所認識的，不是這樣。
“我不知道她曾到你這裡進行過心理治療。”
南星忍俊不禁地笑了，像聽到一個孩子邀寵的玩笑。
“商陸，任莘的事情你不可能每一件都知道。即便你與她再親近、再要好，你也不能全然占有她。她有她的私心，也有不能麵對你的地方。”
“但任莘曾拜托過我，她說不遠的將來你和我或許有機會見麵，到時希望我能對你好一點。沒想到不久她遇害，而我成為你的鑒定診斷醫師。”
眼看著坐在診療位的來賓露出些茫然的神采，南星補充說。
“她來到這裡……究竟是為了什麼？可能我既不會也不能探知到真相，可是……”
“可是我想要知道，她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商陸言語間有些笨拙，幾乎是語無倫次了。醫師低下頭喝了一口茶，撇下閃爍的眸光，她微妙的介入兩位來訪者之間，甚至嗅到一股舐犢之情的味道。
“或許嚴格意義上來說，她不是來治療的，隻是為了講一個故事，或者確定一個猜想。”
“或許她已經得到了她想要的。”
“而你踩著她的影子找到這裡，是為了探究一個往日的真相與答案。你想要從我這裡拿到什麼呢？”
商陸像一個失血的病人，臉色灰白得幾乎媲美舊式小區的水泥地，倦怠與不耐愈加灼熱的升騰起來，她的麵目滲出一些斑駁的裂隙。
“我要知道在她身上的一切是怎麼發生的，我要知道有什麼東西銬在她身上。”
水杯落在茶幾上發出一聲脆響，南星直起身，麵容變得凝重起來。
“商陸，有些事情不如我們想象中那麼複雜。當一個人從無知無覺中醒過來，意識到過往在我們身上降諸了怎樣的懲罰與罪孽，歲月的風暴裡堆疊出的沙塵就足以將人淹沒了。”
二十歲那年紅色的魚尾裙擺在低空中畫了一個圓，任莘從來都知道該怎麼做。她從小到大都能表現優異，她知道怎麼以水的方式溫柔的占據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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