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頂上的吊燈搖搖晃晃，橘黃色的燈光罩在頭頂，水汽在眼前凝成一團一團，數學題冊上的數字變得模糊起來。他不敢眨眼，隻奮力睜大眼睛。他無聲的用黝黑的手背擦了擦眼角，書上的字體從清晰變得模糊，又重新清楚起來。
“站起來。”
他的恐懼越發濃烈，劇烈的心跳將要把胸口破開。木椅和地麵摩擦發出一聲慘叫，巴掌印如期而至，砸散了他的自尊，反而將恥辱深刻烙在他大半邊臉上。
淚水不受控的從眼角滑落，他始終一聲不吭。
“啪！”
巴掌印覆蓋了一整張臉，完整的恥辱。
“哭什麼哭！你還是不是個男人？跟著你媽淨學會這點惺惺作態的花招了？”
粗野的男聲譏笑著，胡子拉碴下的那張嘴上還帶著未擦乾的油腥，在光線下微微泛著亮光。
他的頭耷拉到胸前，雙手在小腹前攪動著，囫圇體會與吞咽著不敢發出聲的哽咽。
“瞧你這膽小的樣子，以後能有什麼出息？”
“去，給我倒杯水。”
他沉默地背過身走到廚房，從櫥櫃裡拿出一個圓形瓷碗，接滿水回到桌子旁，遞到男人手上。男人喘著氣喝了一大口，胡亂把碗扔在桌上，踹翻他的木椅後回臥室了。而碗底動蕩不安的水痕躍出，灑在他的習題冊上，印刷的墨色很快暈開成粗黑的一塊。
鏽跡斑斑的大門日複一日的被推開又被關上，他覺得那聲音很像一個年邁巫師被踩中腿骨後發出的淒厲尖叫。他每天在鑽藍與粉白交替的落日餘暉中獨自背著書包推門回家，在清晨鳥類清脆活潑的啼鳴中不動聲色的洗簌完背起書包關好門去上學。
陽台上的多肉枯死了，餐桌頂上的那盞吊燈上逐漸布滿鏽跡與油斑，原本井井有條的客廳與廚房變得越來越淩亂。暖黃色的圍裙如今已然泛白，水藍色的一整套家庭餐具隻剩下一個小碗，其他的都被摔碎了，茶幾上的紅色桌墊現在變成黑色，家裡的顏色越來越少。
他把椅子從地上扶起來，食指卻在失神之間被木刺紮破了，這把椅子來到這個家尚且沒多少年月，表麵卻已經殘破不堪。
他推開臥室的門，把頭埋在床頭雲朵形狀玩偶的懷裡。
媽媽離開了。
一個月前。
他如往常一樣坐在餐桌上攤開習題冊，身後臥室裡的爭吵聲清晰入耳，關於愛、關於變化、關於體諒、關於錢、關於他，關於生活殘忍的方方麵麵。紛紛紜紜的臟話像紙片一樣灑在空中，再拋回彼此身上，類似某種遠古的符咒。
“你忙？你忙什麼了？生出一個這種東西，都是你的功勞。你教得好啊！”
“你怎麼有資格說出這種話？孩子從小到大，你管過什麼了？”
圓珠筆在習題上劃出很深的一筆，他寫不出任何答案。他按壓著筆頭，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清脆的哢哧聲讓他的呼吸都變得濃重起來。
終結這一切吧。
還不結束嗎？
他死死地握住這隻圓珠筆，推開主臥的門。
“你乾什麼？”
男人紅著臉，眼珠子像是要瞪出眼眶。
“這兒沒你的事，先出去。”
女人不自然地撇開臉說。
他感覺渾身的血液都開始上湧，眼眶似乎充血了，變得越來越熾熱。
夠了，他在心裡說，真的夠了。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男人，眼神裡莫名散發出奇異的光芒，興奮、瘋狂、殘忍。他盯著一個獵物，像是馬上要扯開男人身上的每一塊骨頭將他的肉生吃入腹。
“啪！”
他的臉被打偏，感受到口腔的血腥味爆開，像小時候吃過的某種爆開汁水的果味糖。
他重新轉回來，再度盯著男人的臉，輕輕笑了一聲。他說：“太好了爸爸，你一點都沒有變”。
圓珠筆再度被按響，他狠狠朝著男人的肩膀刺進去。趁男人尚未明白眼前的變故，他操起餐桌前的木椅將男人打倒，倒下時男人的後腦磕在桌角，很快就昏厥了。他渾然未覺，騎在對方身上，一拳接著一拳砸向男人的臉。
一直砸到麵容模糊，一直砸到他的手被血手套包裹得嚴嚴實實，一直到整隻手泛麻、又紅又腫。
女人驚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癱軟在地上攔腰抱住他。
“可以了。”
“可以了！”
“結束了！”
右拳懸在半空，理智慢慢回籠，他呆呆地把頭轉向另一邊，不敢去看女人的眼睛。
女人勒住他腰部的手逐漸鬆開一些，雙手環住他的後背一下又一下輕拍著，她的聲音既痛苦又蘊藏著某種磅礴的生機與力量，仿佛確認了某個至關重要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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