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的夏日炎熱而又綿長，深夜的蟬鳴與蛙聲交疊著跳進人的耳蝸。一陣灼熱的風吹開窗簾，吹進屋子，又被吊頂的破舊風扇吹散了。客廳中央的這台舊風扇緩慢地運轉著，在她頭頂畫出一個弧形，一聲又一聲“嘎吱”、“嘎吱”的悶響透露出它的老舊與無力。
室內一片混亂，狼藉、狼藉，還是狼藉。
桌布被揉皺了，地上是破碎的碗盤殘片，兩把木椅摔斷了，癱靠在另外兩把尚且完好的身上。電視機屏幕被砸出拳頭大小的坑，裂痕四散開，像蛛網一樣牢牢扒在屏幕上。影碟機砸在茶幾旁，而相冊集、證件撕扯出的紙片鋪了滿地。
原本擺在正中央的家庭合照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那上麵交錯的紋路割開照片中四個人的臉，麵目全非，殘忍又扭曲。
她低頭看著腳旁零星分布著的幾塊血液，已然乾涸凝固了。不鏽鋼的保溫杯瓶底向內凹陷，杯子倒在地上，杯底的血跡向上蔓延，在瓶身上勾勒出一副蓮花狀。
“嗤……煩死了。”
“真是煩死了。”
她手裡握著一隻鋼筆，筆頭紮進掌肉之中，血順著手心的掌紋滑落在地上，把原本乾涸的那一汪蓋住了。
她輕輕推開主臥的門，房間裡衣櫃大開著，行李箱開口倒在地上，衣服被淩亂地吐出來，而床上的兩人背對著睡著了。女人突兀地在睡夢中發出一聲抽泣，男人自顧自打著呼嚕。
怎麼能忍受呢？
這一切？
她拿起床頭煙灰缸旁的打火機，轉身如幽靈般走到廚房，借著月色從櫥櫃裡取出一根蠟燭點燃。廚房的窗子開著，窗外的風把剛點燃的燭火吹滅了。她再次打響手裡的打火機，風吹過來，火光熄滅了。
又一次，風把燭火吹得東倒西歪，而它顫顫巍巍地穩住身體。
沒有熄滅。
她笑了，而後伸手關上窗子，走到客廳中央扔下蠟燭，看著火舌向上貪婪地湧動著吞噬了桌布。
衣角突然被扯動，她回過身，對上一雙黑漆漆的眼睛。
“很有趣的故事。”
商陸推開窗子，清晨的風迫不及待撲上來擁吻她。
“縱火的人會是姐姐還是妹妹？”
擱置在桌上的電話裡烏桕的聲音，依然帶著些漫不經心的輕快笑意問道。
“或許會是姐姐吧。”
電話那邊的聲音冷卻下來，她看了看窗外急轉直下的天氣。
“為什麼？”
“殺心事實上是變質的恐懼，而這種程度的恐懼是堆積起來的時間。或許需要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的幾百個輪回，才能明白幻想與期待究竟有多令人厭倦。”
“不是嗎？”
沒有回答。
靜默了片刻，突兀的聲音刺破兩人沉默無言的微弱呼吸。
“他們一家人沒有死。”
商陸抬頭看了看將天空暈染成灰黑色的烏雲，伸手接住了一滴雨。
仍舊沒有回答。
“畢竟看見了妹妹的眼睛，不是嗎？”
諷刺的嗤笑從電話那頭傳來。
烏桕問：“你能不能告訴我，看見妹妹的時候姐姐會在想些什麼？”
“她或許什麼也沒想。”
“已經沒有希望了。”
暴雨如期而至。
一朵烏雲由東向西遊過去，攜著風與雨遊進落葵的眼睛裡，她最後深深看了一眼蘇葉的臉，遲緩地拉上屍袋。衣服濕透了，沉沉的墜在身上將人向後拖，她垂著頭跪在屍袋前，像在朝聖。
溫鬱金伸出手扶住她濡濕的發頂，說：“阿葵，事實已經在眼前了”。
她近乎機械地微微擰動脖頸，雨水與淚水在她臉上交織出複雜的紋路，這樣一張破碎的臉，這樣一張看不清麵目的臉。
“溫鬱金。”
“溫鬱金。”
她無知無覺地仰起頭，目光像捕獲絕望中最後一絲光線一樣，帶著些決絕的撕咬與狩獵意味。她盯著上空那張隱忍與悲哀的臉，溫鬱金的臉，伸出右手扯住他被浸透的褲腿，重複地念他的名字。
“我們就隻是這樣嗎？”
“我們束手無策嗎？”
“這一切……我們不是早就知道嗎？”
“我們改變了什麼？”
溫鬱金用手指梳了梳她勾在睫毛上往眼睛裡淌水的發絲，徒勞地瀝一瀝衣袖為她擦去眼角餘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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