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黑暗之中長久地凝視眼前這個男人，她能想象出他的睡顏是什麼樣子。這個與她朝夕相處二十餘年的人曾有一頭油亮的頭發，雖然到如今已日漸稀疏起來。左邊眉尾往下有一顆痣，睡著之後那雙總是上斜著的、狠戾的眼睛反倒顯出十分孩子氣的、天真安然的模樣。
她曾迷戀過他帶著笑的、熠熠生輝的眼睛，與那臉上綻出來的如花蕊般散發紅暈的酒窩，這些也都隨著時間逝去了，鬆弛、消散、糜爛。她蹲下身，如同過往無數次在他麵前屈身從命一樣，隨即輕柔地伸出與年輕時截然不同的粗糙手指撫摸他的臉。
他在睡夢中翻過身，低聲發出些無知無覺、含混不清的咒罵。即便如此，她仍然愛他，愛他粗暴之中隱秘的脆弱，愛他理直氣壯棲身在她羽翼之內的顫抖，愛他長久以內對她的需要、依賴與恐懼。
他這樣對待她，他這樣的男人。
她在黑暗中憋著笑，身體抖動不止，仿佛就快笑岔氣了。她一直笑，一直笑，笑到眼淚掉下來。
這個喪失意誌的如同死豬肉一般癱軟在床上、散發著體味與臭氣的男人，這個對她施以暴力又求饒、付諸威脅與哄騙的男人，這個俯趴在她脖頸的動脈處吸食她血肉的如螞蝗一般的男人。與記憶裡單膝跪在麵前為她按摩受傷腳踝的男人，在油菜花田之中送她一捧手劄花束卻躲避著不肯看她眼睛的男人，契而不舍又晝夜不停地蹲伏在她家門口隻為了見她一麵的男人重合在一起。
一顆飽滿的淚滴落在她日益隆起的肚子上，她控製不住地哀歎出聲，而他仍舊沉在睡夢中。終於，她死死攥緊右手握著的匕首，輕輕抽出雙人床裡的另一個枕頭蓋在了他的臉上。
肚子裡的胎兒突兀地在她身體裡發出細微的動靜，她義無反顧地高高舉起右手朝下重重刺去。手下的人開始劇烈掙紮，他的身軀像一條彈跳著的、瀕死的魚，她閉著眼，狠狠用左手按著枕頭下的他的臉。淚水一滴一滴砸向他，匕首一刀一刀刺向他。
——他們的命運是由什麼捆縛在一起呢？
他仍然在劇烈震動，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嗬”聲，像某頭走投無路的野獸。
——那時候怎麼會相信幸福願意站在他們這一邊呢？
他的抵抗變得消極，隻是拚命伸出一隻手，握住她死死捂著他臉孔的左手。
——結束這一切淒慘之後，她又能去往何方呢？
“白術……”
他衝破這一場施虐喊出一聲她的名字，然後一切都平息下來。
她整個人被汗水與淚水浸濕，抖得像狂風中的風鈴一樣。她死死咬住嘴唇沉悶地哭出聲，一隻溫熱的手卻扶在她的肩膀上。
她驚惶地睜開眼，是她的女兒。
女兒站在她麵前，手裡拿著剛剛還捂在她丈夫臉上的枕頭。
她變成這樣殘忍的人，她的女兒要怎麼辦？
她剖出植根於彼此根莖與骨髓中的毒液之後，她的女兒能輕盈的、安然的抵達隻存在於聽說之中的自由嗎？
她已經沒有退路可言了。
“走吧”。
她聽見自己發出機械又乾澀的聲音，像那台年久失修的、鏽跡斑斑卻缺乏潤滑的，她母親僅有的那一台縫紉機踩出的悶響。像她最畏懼也最討厭的，她母親冷漠的聲音。
“你自由了。”
女兒瘦瘦小小的身體鑽進她懷裡，完全不顧她身上與手上的血腥。
她聽見女兒說：“媽媽，我們永遠在一起吧。”
世界轟然倒塌，鎖銬原來不是別的東西，而是通過臍帶熔鑄在彼此骨血當中的牽連。
溫鬱金受襲兩天前，白落葵接到報警電話，報警人稱培因路發生凶殺案件。
窗外陰鬱燥熱的、像砌著白灰的天空被一道細長彎曲的白光劈開，震耳欲聾的雷聲與座機線連接那頭命案現場的群眾喧囂流竄在她的左右耳道裡。烏雲迅速蔓延，窗前初升起的光亮一點點消褪，隱在暗處的陰影與恐懼從腳下攀附上來，將她的身軀侵蝕了。
“培因路夢暉街70號，勉慧公寓是嗎？”
“好的。我們即刻出警，請您保持手機通信正常，我們現場聯係。”
她迅速又平靜地問詢完關鍵信息，按開對講機通知大隊長案件發生地點，隨後聽見溫鬱金的聲音從對講機那頭傳來，正有條不紊地安排出警分工與秩序。
落葵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機，目光觸及黑色的有線耳機時陡然頓住了。
“姓名？”
“蘇葉。”
“住址？”
“培因路夢暉街70號，勉慧公寓7棟503室。”
她驀然間察覺到一隻名叫預感的虱子爬進腦中，她幾乎想要尖叫出聲，卻隻是聽著窗外的雷聲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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