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圓月，掛在正前方散發著朦朧清透的光暈，莫名讓她聯想到明鏡高懸。視線一瞬間開始失焦，眼前是模糊、抽離的街道，她隔著一層薄薄的透明磨砂紙，幻覺一般地觀察這個世界。
夏夜的風吹在身上是暖的，走在前麵的長發散在身影後隨風蕩起一個激烈的弧度，轉過來的半張臉突然變得清晰起來，是任莘。
她聽見一道聲音像是清晨含著露與霜的薄荷葉，那聲音說：“怎麼？還不打算去死嗎？”
是從她的身體裡發出的。
“你不是看見了嗎？命運。”
“重選一次又怎樣呢，不是見到她了嗎？”
任莘穿著最後一天和她見麵時的白色長裙，煙灰色的針織罩衫綿軟的裹住上半身。她感覺到自己緩緩抬起手，把任莘的左手捧在掌心，指尖卻輕佻地拂開袖口露出裡麵陳腐頑固的、經年不化的疤痕。
她死死摁住手腕內側煙頭大小的，如蛇牙咬下的圓疤。
“不惡心嗎？”
任莘沒有講話，隻是用右手把頭發撥下來，整張臉藏在蓬鬆細軟的長發裡，下巴到肩頸的線條優美又脆弱，身體微微發顫，看上去恐懼又絕望。
“你想要的太多了。”
“還不明白嗎？”
這聲音空靈又輕飄的經由她唇瓣吐出判詞，一個勁朝天際升上去，又回傳進她左右耳道中橫衝直撞。
眼前驀然一片漆黑，她感覺腳下的土地在劇烈地晃動、下陷、墜落，呼吸一瞬間被剝奪。她驚恐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呼氣，這個空間突然變得溫暖明亮。這是任莘的房間，吸頂燈是三色調節的，隻是任莘尤為偏愛溫暖的色彩。
手上有些黏膩濕滑的感受，就像一條毒蛇吐信間隙漏出來的唾液包裹著雙手一樣，她的目光陡然凝結了。她看見自己右手拿著一把彎彎的鐮刀，刀鋒上的血液往刀柄處傾斜，然後捶打在她腳尖。她發著抖翻了翻雙手，掌心與手背上是紅到極致有些發黑的人血。
任莘蜷在床簾與床頭中間的縫隙裡，上肢、大腿、後腰上布滿一道道外翻的、半臂長的傷口。她覺得渾身的血液開始從腳底倒流到大腦，後頸的汗毛像受到威脅的貓一樣炸開，她想嘶聲吼叫、也想奮力啕哭，卻連一個音節也無法發出來。
“整整三十三道刀傷，法醫說當時她沒有死。”
兩年前溫鬱金略帶不忍的提示今日回響在腦海裡，她拚命控製這具身體顫巍巍地朝前挪過去。任莘的長發被血染濕，一綹一綹粘在臉上，氣息很微弱，眼睛不停向下掉著，一半已經闔上了。
她鬆開右手的刀把，遲鈍地跪在她身邊，右手小心地托住她的左臉，卻不小心在那張虛弱又靡麗的臉龐印上自己帶血的掌紋。
“任莘……”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像壞掉的手風琴。
“是我嗎，任莘？”
任莘一邊輕輕呼痛，一邊努力睜大那雙有些渙散的眼睛看她，她笑了，笑得很高興，眼睛也明亮了些許。
“商陸……商陸啊……”
“真是抱歉……”
她費力地伸出右手捂住商陸托在她左臉的手背，皮膚很蒼白。現下因為失血的原因連同嘴唇都失去顏色，眼角和臉上卻染著血光，像一幅中世紀的石膏雕塑正在被上色。
她衝她笑著，晶瑩剔透的淚水卻一顆一顆飽滿圓潤的從眼角落個不停。商陸小心翼翼地避開她身上的傷口，柔和地攏住她，鬆鬆地環抱著。
又來了，眼前的黑色蔓延開來，她再一次感覺到陷落與下墜的失重感。
“去死。”
她聽見一道如呢喃自語般的氣音，說完對方似乎低沉地笑了。
“任莘，時間到了。”
商陸覺得自己的眼淚與心臟都快要被嘔出來了，她奮力掙開眼前的黑色空間。目睹另一個自己居高臨下地站在任莘麵前，將右手的刀砸在她麵前。
任莘用綿軟得不成樣子的雙手虛弱地握住刀柄，極緩慢、極細致的將鐮刀的尖端瞄準胸口，慢吞吞的把身體從地上立起來，雙腿並在一起跪在另一個她麵前，然後仰頭看著她笑了，像是一個乖巧討賞的孩子一樣。
她長長呼出一口氣，又用力往回吸了一口，決然地捧著刀尖推進胸口。商陸閉上眼睛，下一秒她聽見箭矢脫離箭弓後破開空氣的聲音——肉體被割裂的聲音。
“商陸……”
“小心鏡子……”
任莘的聲音彌留在這個空間裡，眼前的一切卻都破滅了，另一個商陸消失了。她愣愣地走到鏡子前，看見一張陌生又熟悉的臉。
她見過這張臉的主人，烏桕。
“她死於胸腹的割裂傷，足足三十厘米，法醫從傷口情況判斷受力點……是她自己劃開的。”
“節哀”，溫鬱金說。
商陸感覺大腦一陣濃稠的眩暈，睜開眼，醒來了。
她聽見不孤廟外的虛空回響，老槐樹朝她揮了揮手。
“——我執我迷，極惡眾生，噬血如仇，我為所祭。”
她愣愣地看著手掌，是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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