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是接近淩晨一點了，白落葵理好案件材料，慢慢把自己從座椅當中拔出來。辦公室的燈都關掉了，隻有她桌上這一盞發著幽微的暖光，她伸出手把燈按滅、再打開。重複到第五遍的時候，這盞燈徹底死掉了，她與黑暗共謀。
她動作遲緩地站起身來，拿起包朝警局門口走去，略微有些淩亂的馬尾輕輕晃動著。警局外站著一排有些年頭的、身體生了鏽的昏黃路燈，她在其中一盞身前停下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她把黑色的有線耳機塞進耳朵裡，鬆垮垮地倚在路燈上，從內襯口袋裡抽出一根煙，臉上那種近乎殘酷的天真如潮水一般褪去了，更深的沉重與複雜像她指間點燃的火種一樣在呼吸間被釋放出來。
“你們是因為什麼分開的？”
這是溫鬱金的聲音，在審訊室蕩了一圈回傳進她耳蝸裡。
“有時候我覺得……如果太想占有一個人的話，就會開始變得很壞呢，我開始控製不住我想要摧毀她的念頭。她周旋在所有同學中間營造美滿與幸福，而我……”
蘇葉吞了吞口水。
“而我逐漸開始拿針戳破她往空中揮灑出的泡泡水，把她變成謊話精。她看我的眼神越來越疏遠，有時候可能是寂寞，然後她漸漸不在我麵前講話了。”
“不，她幾乎不再說話了，成為形隻影單的一個人。”
“事發前一天你們吵架了對嗎？”
“其實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再講過話了，她上課總是在睡覺，有時候可能是在把頭蜷在手臂裡偷哭。她連作文都不怎麼寫了，因為無論她寫的是不是真的，也都變成假的。我開始有點後悔，有時候在學校裡迎麵看見她那張很安靜的臉，我也好想哭。我寧願她罵我，這樣我們可能還有和好的機會，但是她沒有。”
“那天我給她寫了一張紙條，約她課間在操場上見麵。我問她為什麼不可以就做真實的自己。”
“她說我隻是追求真實的道理，並不接受她是一個真實的人。她問我是不是保持真實就能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還說在現實的真實裡痛苦得要死的人為什麼不可以反過來欺騙真實呢，難道就隻能接受嗎。”
“她的臉非常冷漠，我看見血從她校服外套的袖子裡滴下來，我知道她又做了欺負自己的事情。我問她我們還能不能當好朋友，她說不用了，還說我很自私，說我一邊崇拜她欺騙世界的宣言，一邊踐踏她的痛苦嫉妒她跑得太遠。”
“她最後跟我說她要走了，我看著她轉身，突然覺得有點喘不過氣，心跳快得好像要把胸口撕破了，感覺越來越缺氧，腦袋裡有很重的霧壓過來。我感覺放她走掉之後好像不會再回來，我朝著她衝過去，等反應過來的時候我發現我壓在她身上，還掐著她的脖子。”
“她一聲不吭，臉漲得很紅，眼睛很亮，就那麼看著我，我照見一張惡狠狠的、又非常驚恐的、還在掉眼淚的臉。”
“你想殺了她嗎？”
“不！我沒有……”
耳機裡沉默了大約半分鐘，然後她又聽到蘇葉的聲音傳過來。
“……也有可能，我可能想殺了她。”
“你把莧鹿當成你自己了，對嗎？”
輕飄飄的一句女聲，這是白落葵自己。
“你越想融入這個世界，你就越想拋棄莧鹿。但你越想拋棄這個世界，你就越想要占有她。你需要她，但你也需要一個好的身份，所以你想要……煉化她嗎？”
“阿葵。”
溫鬱金的聲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僵局。
“不好意思溫隊，但蘇葉同學，你知道你母親懷孕了嗎？”
很長的空檔之後，響起蘇葉幽靈般的聲音。
“我做的不夠嗎？我讓你失望嗎？媽媽？”
“……你剛生下來的時候還不到兩千克，無論我怎麼照料你，你都還是瘦瘦小小的，骨架輕盈。我想你適合做一隻鳥，雖然學著飛的過程很疼痛也艱難，但飛起來就好了。”
“你要拋下我嗎？就為了給那種男人生孩子？”
少女的聲音幾乎變成獸類的嘶鳴，一個年輕又恐怖的靈魂抵捋走達了懸崖邊緣。
“……但你不能作為我的盾存在，蘇葉。我需要一個強健到足夠擋在我麵前，並且能對人產生威脅的孩子。”
“一直以來擋在你麵前的不是我嗎，率粥一直以來為你承擔的……不是我嗎？
“你依然覺得不夠嗎？”
那孩子的聲音突然徹底冷靜下來，透著一股布滿年輪與劃痕的、木樁的質感，說話間吞吐著過往的積塵。落葵看著手裡燃燒到頭的煙蒂與灰燼，似哭非哭的哽咽阻在胸前，她聽見一個人的怨恨與信仰頃刻間全部熄滅了，連同一條生命的光亮一起。
“……我該怎麼和你解釋這一切，我應該說我既痛苦又慚愧嗎。人生有時候就是這樣，年輕的時候想錯了事情，再想回頭已經不可能了。我這樣冷落你，給你飛的自由而不給你大地的羈絆，隻希望你的決心來得早些。”
“我這一生都被困在牽引繩的範圍內。蘇葉，你為什麼就是不能明白……被放逐的自由有多令人豔羨？”
“媽媽”，蘇葉的聲音突然變得輕飄又虛幻，“你為什麼不站在我這一邊呢，我們不可以一起飛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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