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陸有時候覺得任莘就像一塊海綿一樣，一些不幸的時分被她輕飄飄地擦過了，沾上汙漬的物體表麵被擦得很乾淨。
那麼她的心呢？
那些十分糟糕的穢物，是不是附著在她的身體裡呢？她那麼明媚的生命中，究竟獻祭了些什麼來囚禁心裡那隻怪物呢？她的痛苦像一滴一滴水融進身體裡，是不是沉重到已經走不動路了呢？
商陸緊緊捏著手裡的導盲杖，任莘的突然死亡事實上沒有給她帶來太實在的緬懷或沉痛，她隻是覺得很冷，一切都這樣虛無。她始終如一地依戀她，一直到現在，但對她卻沒有很強烈的愛與恨。
她有時候覺得穿過她生命的人就像四季一樣，春夏秋冬、更替輪轉，可即便是同樣一個季節，到下一個年頭，溫度、體驗、知覺又各有不同。也有些時候她把自己當作一棵樹，抖抖身子，一些脆弱的葉子便與她切斷了關聯，再冒出來一些新的葉片，也並不是原來的那一個了。
任莘是她世界裡的秋日，她是柔軟、融洽的，透著剛剛好暖意的圍巾，她是綠意與枯黃的邊界，是寒冷來臨前的初潮。
這世界上沒有同樣的一片葉子，任莘再也不在這個世界上了，商陸突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這一點。導盲杖牽著她機械地往前走著，她看不見世界，世界也看不見她。從唇齒的笑意間輕呼她名字的人，分享過她真實的時間的人，有神的眼睛裡聚光照見她的人，少了一個。
她想知道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
人總是這樣悲哀嗎？
任莘麵對的是怎樣的怪物呢？
她突然很想要知道。
她一定要知道。
任莘住的北沽路，與商陸所處的傍孤街隔著三條街道。先順著傍孤街西側一路直走，再向右拐彎，繼續直走就能找到。
商陸任由自己的雙腿指引她來到越譽公寓樓下。任莘曾經說過她討厭鬨市的噪音，隔音不好的房子會讓她一整晚沒辦法睡著，而越譽公寓恰好處在北市郊地區，這裡人流量較少，平日很安靜。
這時候有些與眾不同。任莘從來不喜歡吵鬨，也非常謹慎的、從不刻意也儘量避免無意間給人帶來麻煩。但現在，商陸感覺這座城市都變得竊竊私語起來。入口似乎有巡警在例行盤查，時不時能聽到“哪個單元”、“是否異常”、“有沒有見到可疑人員”的問話。
她聽著聲響跟著陌生的步伐節奏往裡走，一隻臂膀攔住了她的去路。
“不好意思小姐，請登記一下您的身份信息，配合我們的調查工作。請問您是哪一戶的業主？”
“我不是這裡的業主。”
是夏日，中午十一點，太陽嚴酷的照在頭上，入口處的兩位巡警大概已經快連續工作四個小時，額頭上的汗液像在進行短跑接力賽一般爭先恐後往下掉。她出門前隨手套了件羊毛衫，裡麵穿著棉麻的長裙，腳下隨意穿了雙涼拖。一路摸索著走來，她撞到不少地方，裙角上、襪子上沾到些灰塵。血液從白色的襪子裡滲出來一些，她的頭發也沒梳，看上去混亂又落魄。
“請問您遇到什麼事情了嗎？”
右手邊的高大巡警小心問道，伸出一隻手試探性的在她眼前揮了揮。
“我沒有遇到什麼事情。”
她沒有眨眼，隻靜靜看著眼前模糊的影子揮動著，她感受到一陣濕燥的風。
“那您到這裡來做什麼？”
“我來找我朋友。”
左手邊的巡警按了按手上的筆。
“麻煩登記一下您朋友的信息，她叫什麼名字，住在哪一棟？”
商陸勾了勾額角的頭發。
“她叫任莘，5幢1單元1704。”
這位巡警手上的筆在紙張上出乎意料地劃出一道斜線，對麵沉默了半分鐘，似乎在思考下一步對策。
“這位……小姐，如果您手上有案件線索的話歡迎您向我們舉證，如果沒有其他事情還請您先回家等警方消息。我們對您朋友的遭遇深表遺憾，但凶案現場您不能進，請節哀順變。”
“感謝配合。”
大病初愈，她的臉更顯瘦削和蒼白，整張臉被頭發裹著。臉頰兩邊的汗液沿著發絲往下滑出一道弧線，然後滴到她的羊毛衫上，她渾然不覺，又裹了裹外套。
“……越譽公園發生一起惡性凶殺案，被害者任某，女性，現28歲……”
“……被害人家庭關係簡單，事業上小有成就……”
“……據走訪調查，公司內的同事均認為被害人開朗樂觀，為人熱心。但也有人表示，被害人由於一年半前的內聘競爭，曾被人指責職場捷徑……”
“……真相究竟如何還有待官方偵破，據聞警方如今還未掌握嫌疑人及凶器線索……”
“……究竟是仇殺、情殺，還是暗藏隱情，我台將持續為您播報……”
清晨的電視台新聞在她腦海中切片播放著，像被人按到了加速鍵一樣，播映的速度越來越快，帶給她近乎眩暈的知覺。她使勁咬了咬下唇，嘴裡嘗到一點血液的甜味。
她捏著導盲杖的手發白，啞著聲音問：“她……當時是什麼樣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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