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發當天警方接到報案是9:57分，商小姐在案發地點接受問詢時說，‘隻是突然很想來不孤山看看，所以就來了’。”
“以經驗來看，大多數人登上不孤山頂要花費至少四十分鐘，當天是雨路，商小姐上山比平時大概需要多花二十分鐘到半個小時，往前倒推也就是8:57分到不孤山腳。”
“商小姐現居的傍孤街到不孤山僅隻需要二十分鐘路程，就是說隻需要在8:37分出門即可。”
“但監控顯示商小姐淩晨五點鐘左右就出門去了。這中間三個半小時的時間，商小姐，你去哪兒了？或者說，你在不孤山看到了什麼？”
溫鬱金從長桌的抽屜裡掏出一個檔案袋，看樣子裡麵有她的筆錄跟個人信息報告，檔案封皮上有一股清淡的茉莉花香。
“看樣子她很崇拜你。”
商陸莫名開口，卻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商小姐說什麼？”
“落葵很喜歡你，她崇拜你。”
溫鬱金合上檔案袋，“看來商小姐不想回答我的問題”。
“……抱歉。”
“……我偶爾會出現記憶斷層與失憶症。”
“……不記得了。”
詢問室內的空氣似乎被人扼住了脖頸，連同秒針的輪轉也變得異常艱難，凝滯的空氣是風暴醞釀的產物。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秒針的嘀嗒聲像敲打在人的脈搏上。
半晌後，溫鬱金敲了敲她眼前的桌子。
“商小姐曾經險些被提起公訴對吧？當時公安在調查過程中給商小姐做了全麵的傷檢與精神調查，最後鑒定為……”
他的聲音卡住了，整個人和牆上那個鐘表的分秒針沒太大區別。
“……精神分裂病症……”
“……當日就被公安釋放了吧。”
商陸無意識摳了一下指尖，喉嚨的渴意像蒸汽一樣升騰上來，她抑製不住咳嗽了一聲，緊緊握著咖啡喝了一口。
溫鬱金不放過她，他冷靜的聲音仿佛像拿著判筆。
“商陸”，他說。
“現在，我們來聊一聊，兩年前的越譽公寓襲警事件。”
她的名字在他舌尖像一顆冰雨一樣，她忍不住想，她本身就是這樣鋒利的、混亂的、難以下咽的人嗎。她察覺到她的心像一個氣球一樣膨開了，擠壓著五臟六腑。心跳得很快，她愣愣地透過白色的針織外套虛撫著，感覺到這顆心像一個黑洞一樣，它咬著她，要她的疼痛、憎恨與憤怒。
她的耳畔突然響起一道聲音，他說：“商陸，不要怨恨”。
不要怨恨什麼呢？憑什麼不要怨恨呢？究竟……她怨恨什麼呢？
她感覺有無數個尖針拖著千絲萬縷在她腦海裡穿行，眼前出現一個又一個黑點，她覺得自己快要被吞噬了。
“溫警官。”
張開嘴時她的聲音卻冷靜又沉著，她微微變換了一下姿勢，筆挺地坐著。
“你在乎嗎？”
“你真的在乎真相與事實嗎？”
“無論是兩年前的越譽公寓凶殺案，還是兩年前的越譽公寓襲警事件，抑或六天前的不孤山凶殺案。你確實關心嗎？”
她緊抓著對方的眼睛，不放過他每一個表情。
“難道你以為你自己公正嗎？你探索的事實與真相裡沒有藏著虛偽嗎？你敢說如今在詢問室裡對我進行非事實上的刑訊逼供不是因為你已經具備了對我先入為主的事件判斷嗎？”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亢與激昂，幾乎快控製不住輕輕搭在長桌上顫抖的手。
“你敢說，我在你心中不是本案的凶犯嫌疑人嗎？”
最後一句她幾乎是吼出來的，尾音變得很嘶啞，像是某個樂器的琴弦斷掉了。
風暴與機鋒對衝，令人窒息的沉默與理性消解掉了。商陸感覺自己像是被真空打包袋抽乾的棉花，她慢慢放鬆身體，重新窩進靠椅裡，眼睛卻鍥而不舍地盯著他。
溫鬱金微微蜷縮著手指，舔了舔自己的下唇。他的鋒利不見影蹤，疲倦卻通過青黑的眼圈與眼角的細紋爭先恐後地逃出來。
他低下頭，終於敗下陣來。
他突然問了一句與案情毫不相乾的話，嗓音有一點啞。
他說，“商陸，什麼是真實呢？”
她突然呆住了，怔怔地看著麵前的男人。詢問室的燈光很暗，可他頭頂的白熾燈卻很亮。他整個人站在白晝下，可事到如今難道竟然還與她有著殊途同歸的悲哀嗎？
怎麼可能呢。
“溫……警官，你背離過你心裡認定的事實真相吧？”
她看見他的額角抽搐了一下，他的睫毛比以往眨得更快了。
“至少哪怕有一次，你覺得程序審判的事實與你感受到的事實，相悖吧？”
商陸不害怕狼煙四起，也不害怕鮮血淋漓。她喜歡雷聲大作，喜歡暴雨傾盆，也喜歡世界分崩離析。但是此刻她卻難以遏製的，居然對溫鬱金產生了一絲惻隱。
她知道他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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