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的世界有更加不一樣嗎？”
她先是聽見一道小小的聲音，接著視線裡出現一道小小的身影，看上去還是個孩子。那孩子穿著藍白色條紋的校服，背著天藍色的雙肩書包，書包幾乎比她的上半身還要更寬更大，像個腫瘤吸附在她背上一樣。
那孩子背對著她，低著頭用腳踢小石子玩，看上去仿佛很落寞。她察覺到自己的身體慢慢走近了，緊接著看見書包上掛著的校牌，上麵寫著：9(3)班莧鹿。
一道聲音從她的喉嚨裡歎出來，那聲音對著孩子說：
“請你多擔待。”
這是任莘的聲音。
商陸感覺自己被扼住了聲息，夢境被蒸發到天空上，之後逐漸消散遠去了。
天空突然下起雨來。難道端坐在上空的神明也會覺得悲傷嗎，還是說要衝刷掩埋些什麼真相呢？
第一次見到蘇葉是在警局門口，彼時商陸剛做完問詢從警局出來。她雙手抱在胸前，整個人歪斜地靠在警局大門旁邊，看著雨滴順著警局的棚頂珠簾般落下來，在最上的一檻台階上砸出一朵朵花。
透過雨簾她看見兩個模糊的人影走近了，一個穿著咖色風衣外套的年輕婦人，身後緊緊跟著穿著灰色衛衣的、身型略矮小半個頭的女孩兒。她們共撐著一把深褐色的傘，內圈分布著黃褐色的花紋，像一隻碩大的枯葉蝶趴在上麵。兩個人沒有並排走，儘管女孩兒跟得很緊，卻依稀能看見她的左邊手臂連同半邊身子衣服的顏色要更深些。
年輕的婦人走上台階徑直收了傘，微微覷一眼靠在門邊的商陸，沒有太大興趣地側過身看向身後的少女。
“不是說過讓你在學校老實些，不要沾染到一些奇怪的人。現在這樣好了？以這種方式變成名人你覺得榮耀嗎？”
少女低著頭一言不發，她從站上來就沒有挪動一下。商陸看著她脖頸上的雨水滑進衛衣內側，衣角滲出一些無法負擔的水珠，再一路順著牛仔褲的形狀遊到腳下，最終在白色的瓷磚上彙集成很小的一汪湖水，將她小小的輪廓收進水波之中。
收起來的傘像一隻縮起身子的枯葉蝶，商陸的思索漫無邊際。
少女始終沉默著。
“您女兒還沒有被認定有錯。”
她沒有等到少女開口，在安靜的氛圍中突兀地開口，像突然打碎一麵完整的玻璃。婦人不以為意地笑了一聲，沒有說話。
她定定地、饒有興味地盯著那張低垂著的、稚嫩的臉，不出所料正對上小少女惡狠狠剜過來的一眼。那眼神閃著綠光，瞬息變成一隻受到嚴重威脅與挑釁的小狼。
總是這樣。有些孩子是天然的護士，他們拚儘全力包裹住成人們肉眼可見的外傷，卻無從觸碰大人們心裡真正的膿瘡。所以無論怎麼填補空缺、治愈外傷，總是不得其法，找不到病症。狡猾的大人們心知肚明，卻樂在其中，偶爾他們也想成為誰的全世界，好被珍重。
多有意思的關係。纏綿悱惻，共生依附。
“白女士，蘇葉同學，麻煩這邊請。”
落葵從警局內走出來，一邊指引白術與蘇葉朝著刑偵隊方向過去，一邊遞給商陸一把黑色的傘，傘柄上有一個燙金的“溫”字。
她撐著傘走下台階，伸手接住一把雨水。她回頭望見蘇葉的背影隱沒在一樓拐角的階梯旁，隨後慢慢往雨中走去了。
審訊室的白熾燈被打開的時候，落葵看見蘇葉劇烈地眨了幾下眼睛。她把白術引到一旁，對方從頭至尾沒有往回看一眼。隨後她領著蘇葉坐在鐵製的審訊椅上，略微猶豫了一下，沒有套上鎖環。
之後落葵走到長桌旁，打開審訊室的錄影機，紅色的光點閃爍著，像是一隻偷窺人腦的、忽閃著的眼睛。以前在警校的審訊模擬中，當她模擬嫌疑人坐在這裡的時候，總是有一種恐懼與勝負欲交織的快感。她喜歡逼迫自己直視對麵那個閃爍的紅斑，在鏡頭前愈發冷靜，於是演繹的技巧就越發純熟起來。
她站在攝影機前細細觀摩蘇葉的神態，鏡頭裡的人雖然死死地盯著腳尖和地板，但還是伸手捋了捋額前的碎發，她並不意外的透過鏡頭品味到對方臉上一絲饜足與期待的笑意來。
門把手發出一聲細微的痛呼，落葵斂了斂神色，綻出一張白花一樣無害的臉。溫鬱金帶著記錄員走進來關上門，文件擱放在桌上的動靜與法官敲響法槌的聲音並無二致，鍵盤的敲擊聲像陪審員的議論與低語。
“蘇葉同學，你跟莧鹿的關係怎麼樣？”
“我們不是很熟。”
“你們之前不是很好的朋友嗎？我們在莧鹿的公共動態上找到了你們的合照。”
落葵看見蘇葉抿了抿嘴，她直視著地麵的睫毛突兀地抖了一下，一隻說謊的蝴蝶飛走了。
“很久以前了……”
她說。
沒等溫鬱金講話，她又問：“能給我看看那些照片嗎？”
見隊長點了點頭，落葵走過去把打印出來的兩個少女甜蜜又青澀的合照接過來，放在蘇葉的手指旁邊。
一朵烏雲籠罩在少女頭頂，像是即將要下一場雷陣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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