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是沒想到裴司安路癡的屬性能貫徹得那麼徹底，隻是從家裡走到村口這點距離，我就在村口從白天等他到晚上。夕陽從遠處小山潑散開來，隻剩一點如岩漿一樣的暗紅穿梭在雲間。
說不生氣那是不可能的，但我自己也有問題，怎麼就默認他走一遍就認識路了，還是用手電筒照著走過一次的夜路。
我再三提醒自己要體諒一下這個對這裡一切都陌生的弟弟，然後儘可能用平穩語氣打電話給他。
我還沒說話，他就先開口了。
「“哥，昨天來的時候沒有經過水塘嗎？我都看見一個水塘了為什麼走到底是死路啊？”」
我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不禁伸手揉了揉：「“村裡有三個水塘，你可能找錯了。你別走了，我來找你吧。附近有什麼，你看看。”」
裴司安說水塘邊上有一個長方體的碑，上麵的字看不清楚。路邊這裡有幾截台階通向池塘，有一邊是碎的，裂了幾道口。
我想了想，應該是靠近老楓樹的那個水塘。那個長方體的碑是以前搭建的訓石碑，長年風吹雨打也沒有翻新，字跡都快消磨完了。
站了半天我也算休息夠了，重新拎起剛剛放在地上的鍋往裴司安那走去。我感到後悔，早知道這樣還不如我自己去店裡打包飯菜回去，或者寧可折騰先回家再帶裴司安出來。
為了省下那十分鐘我幾乎把整個晚上都搭進去。
那時我有些埋怨裴司安，和把他丟給我的爸媽。裴司安如果不來，我至於這麼來回折騰費力不討好麼？說起來，裴司安讀書不如我，我肯定也會混得比他好，我到底哪一點比不上他，才會讓他們不把我接到身邊去，把裴司安給換下來。
不過我肯定是問不出口的。
中午沒有吃飯，後來吃了個小麵包頂了頂。縱使我現在沒有感到饑餓，身體也有些吃不消，脊背傳來麻痹感，好像有螞蟻在背後輕輕啃咬。
好不容易拖著沉重的雙腳走到訓石碑這，眼前根本沒有裴司安的影子。
——想發火的。
水塘麵突然有一圈漣漪繞開，我心頭一梗，裴司安不會掉進水裡了吧？！
驚慌取代了惱火，不知道是現實還是腦內的想象太過逼真，我竟然真的看見裴司安在水裡掙紮，抽搐著向我伸手。
“救我。”他說，麵容扭曲得令人心驚。
直到冷水灌進我的肺裡我才回到現實，突如其來的窒息感鎖住了我的四肢，讓我動彈不得，連掙紮都忘了。
十月入秋，水塘的水冰得有些刺骨，我本能一哆嗦，隨後喉頭噎住。
都說人在麵臨死亡的時候會有走馬燈的，而我腦中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有。我甚至比我想象中還要冷靜，好像溺水的不是我。身體還想著搶救我，本能讓我吞吐著塘水，喉嚨一陣腥味，有點想吐。
隻要我想應該還是可以上去的，但是鍋是新買的，我不想浪費這個錢，任由它把我拽下去。
我後知後覺發現，原來我對生死並沒有什麼欲望。活著就活著，死了就死了，在我看來沒有任何區別。而溺在水塘中沒有什麼不好，我感覺像是回到了我應該呆著的地方。
如果活下來，就繼續活下去，死掉了也無所謂，那這一生就這樣結束吧。
這麼有“哲理”的想法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我開始思考這和政治哲學那部分的哪個知識點可以串上，說不定以後會考——啊，還有機會去考的話。
不過意識能動性並不是萬能的，肺部傳來的燒灼痛感是真實的，我大腦缺氧，很快就失去意識了。
“裴子哲！”
胸口傳來按壓感，我痛苦地吐出一大口塘水，開始劇烈咳嗽。好不容易止住咳嗽，鼻子的發脹感讓我的眼淚不自覺湧出，視線半天都沒法對焦，不過還是能看見東西。
裴司安在我身邊跪著，背後就是訓石碑。他用手撐在地上，正在大口喘氣。我看不清他的臉，但隱隱感覺到他的暴怒。
——他生個屁的氣啊！我想，該生氣的人應該是我。
“鍋呢？”我開口第一句。
“裴子哲，你他媽沒病吧，鍋重要還是你重要？！”
他頭頂有一盞路燈，把他的影子潑在我身上。巨大的光暈晃了我的眼睛。
“鍋重要，”我閉了閉眼，再睜開，有點緩過來了，視線慢慢清晰，就是累，“叫哥哥，沒大沒小的。”
他深吸一口氣，我注意到他雙手握拳，攥得很死，不知為何我總感覺他想打我。
不過應該是我自己亂想。裴司安不再和我說話，掰過我的肩膀把我扶起來，最後把我馱到背上去了，又去撿扔到一邊的書包和他胡亂丟的手機。
我看著水沿著背帶一連串的滴落，順著運動路線在水泥地上勾出一條水鏈子。一想到裡麵的東西全都濕透了我就開始煩躁——剛剛應該先把書包放下來再下水的。
裴司安也濕透了，也不知道他剛剛是怎麼把我拉上來的。我有些慶幸，幸好自己剛剛沒有亂掙紮，要是把他也帶下去淹死那罪過真是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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