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他沒有生氣到不肯吃飯的地步，這一點我不如他。我心氣不高，稍有不順就絕食，也感覺不到餓。說起來我好像很久都沒有吃過晚飯了，感覺不是很需要。
裴司安一邊刷手機一邊吸麵條，我坐在他對麵，托著下巴仔細打量他。
比起兩年前那張稚嫩的圓臉，裴司安已經逐漸張開了。因為剛剛洗了個澡，他把劉海用水順上去了，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鼻梁不是很高但是剛剛好，太高了反而不好看。他的五官比較硬朗，眉眼大氣，透出幾分瀟灑來，或者說張揚；尤其是眼睛，哪怕無神，都能窺見一點少年特有的光芒氣質來。嘴唇不厚，淡淡的，沒有去爭眼球似乎隻是陪襯。下頜線勾勒出流暢的線條，再往下看一點，是他微啟的喉結，吞咽時上下磨動，連帶著脖頸的經脈，將律動傳到有色差的白皙鎖骨上。
裴司安右眼角上方有一顆痣，此刻它點那片青烏的淤痕中，有點紮眼。
他垂眼的時候麵上的張狂會收斂很多，看起來很青澀，也很乾淨；就是現在臉上有傷，總覺得染上了些什麼不太對勁的東西。
許是被我熱烈的目光注視得不舒服，裴司安看了我一眼，我把視線撇開了。
“你明天不是要上學嗎？不用管我了。”他又把頭低下去喝湯。
是啊，我明天還要去趕早讀。裴司安知道我還要去上學，恐怕也知道根本不是什麼來鄉下找哥哥這麼簡單，他就是要自己生活了。
所以才會問我喜不喜歡他吧，他不想也被我討厭，不然連個關係好的“舍友”都沒有。
“司安，我中午不回來，你自己會不會做飯？”
“……會。”
我沒多想，他會就好辦了，省得我中午還要跑回家給他做飯。不過我也隻會下下麵條，別的我也不太會（一是不好吃，二是嫌麻煩），要是等我給他做飯我們遲早也會變成麵條。
既然會做飯，那應該也會洗碗吧。我囑咐他把碗洗了之後就去把行李箱的東西收拾好，收拾好了就去睡覺不要熬夜，自己則拿了衣服去洗澡。
在衛生間擦身上水珠的時候我聽見外麵碗碎了的聲音，不由得歎了一口氣。本來以為夠糟了，出去之後看見他撿碎片還把手給劃破了我就一陣無力。
這個舍友，比想象中的，還要差一點。
“哥哥。”看得出他想裝作什麼事也沒發生的樣子，還對我嬉皮笑臉緩解尷尬。
“司安，手沒事吧？”我把毛巾搭在頭上，任由水珠砸在睡衣上浸透，走到他身邊去看他的手。
還好，傷口不深。
我讓他去找藥和創口貼，自己留在原地把碎片都撿起來，扔進了垃圾桶。這要是被奶奶看見了，會被罵得狗血淋頭。
我八歲的時候也不小心碎過一個碗。當時奶奶突然肚子疼洗不了碗，我想讓她多休息一會，就自己搬了椅子踩上去洗碗，但是洗潔精擠多了泡沫沒打開，手一滑碗就飛出去了，碎了一地。
那時的我和裴司安一樣急著想把碎片撿起來，不知道要避開鋒芒，中指和無名指分別裂進去一個口子，流了很多血。
我多想聽見她對我說一聲“子哲，手沒事吧”，而不是揮手就扇我的臉罵我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血都流乾了才想起來我的手可能比碗要重要一點。
哪怕一點點。
我無數次幻想等哪一天我長大了，可以賺錢給她養老的時候可以拿這件事情和她說說，用開玩笑的語氣，希望她能意識到這對孩子的傷害是有多大，這樣下輩子如果她還做我的奶奶，能先問問我的手有沒有事再罵我也不遲。
但她死了，我沒來得及。
“哥。”
我一直凝視著垃圾桶裡的碎片，其中一片還沾著裴司安的血，有片刻走神。
“哥，這個碗是不是很貴？我明天去給你買個新的。”我望向他，他捏著手好像很不好意思，偷偷打量我。
“不貴啊，沒關係。”
“那你為什麼……”他欲言又止，我才驚訝地發現自己眼淚都掉出來了。
——我靠，在弟弟麵前哭很丟臉啊，現在我要怎麼挽回局麵？！
“我心疼你的手。還疼嗎？”我聽見自己說，用近乎完美的關愛語氣。
他明顯愣了愣，我知道他當真了，畢竟往事他一概不知。
——小兔崽子還敢說我虛偽，之前真是嚇我一跳。好在現在看來他似乎隻是說說，我差點以為這家夥練就了什麼讀心術。
血很快就止住了，我放下心來，不過多少有些不高興。跟奶奶一起生活久了，受一些誌怪的事情影響，司安來的第一天手就出血了，這不會預示著以後會有什麼血光之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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