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尾甩了一下，那截黑色的尖端沒有鬆開，反而纏得更緊，在漆黑的鱗片上勒出一圈細細的凹痕。
身後的人停住了呼吸，圈在淩映晚腰間的尾巴驟然抽走，力道大得掀翻了半邊被子。
他撐起上身，低頭看著自己的尾端，那上頭留著一圈不反光的黑痕，連鱗片上的暗紅都被吞掉了，像一枚被墨水浸過的戒指，怎麼甩也甩不掉。
床腳邊的影子，一副什麼都沒做過的樣子。
“在我房裡，它出不來。”昨晚這話他說得篤定，此刻喃喃重複一遍，語氣卻像在質問自己。
淩映晚很想笑他活該，可惜沒那個力氣。她拉過被子裹住自己，嗓子啞得厲害，“現在幾點？”
他沒有回答，隻是抬頭看向落地窗。窗外依舊是一片不見底的黑。
“你最好現在就想清楚，自己想看到什麼。”
“什麼意思？”
“這裡的天亮，隻夠你眨一次眼。那一瞬間，你能看見你最想看的。”
話音才落，走廊盡頭的時鐘便敲響了。
六點的鐘聲還沒敲完，光就來了。
沒有漸漸泛白的過程，整麵落地窗在一瞬間亮透，白得她眼眶發疼。淩映晚下意識想閉眼，又硬生生撐住了。
窗外有天空，灰藍色的，壓著一層薄雲。
底下是一排她再熟悉不過的老舊居民樓，樓頂搭建的鐵皮房、歪斜的水塔。那是她出租屋所在的巷子，她看得見自己房間的窗子，窗簾沒拉，窗邊站著一個人，正低著頭，像在找什麼。
是淩知安。
那麼近，近得好像隻要推開玻璃，就能走回去。她立刻轉頭，想找這個房間的門。隻要衝出這扇門，衝下樓，衝進那條巷子，她就能抓住他。然後，她看見了那麵牆。
光從背後照過來，把房裡所有東西的影子都釘在對麵的牆上。一條巨蛇盤踞了半麵牆，蛇首高高昂起，蛇身底下，是她的影子，正一點一點地脹大。
那道影子不是她的輪廓，肩膀太寬，個子太高，頭髮也太短。它站在她的位置，側著臉，朝她伸出一隻手，小指勾著，等她把手遞過去。
小時候每次吵完架，淩知安都是這樣，先伸出小指，等她來勾。
淩映晚的胸口一緊，眼眶跟著熱了起來。
“淩……”後麵那兩個字還卡在喉嚨裡——
光就滅了，連一點餘暉都沒有留下。落地窗重新沉回黑暗，牆上的影子一併消失，她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小指上什麼也沒有勾到。
她沒有收回手，就那樣舉著，舉到手臂發酸，指尖發冷。
哢、哢、哢、哢——
走廊的時鐘發了瘋似的轉。隔著門板，她都聽得見指標刮過鐘麵的聲音，一圈又一圈，最後重重一頓。
當——當——當——
鐘聲停下的時候，窗外那片黑暗的最底部，浮起一線將熄未熄的暗紅。
是黃昏。
“傍晚六點。”他已經坐起身，蛇尾收攏，鱗片一片一片退回皮膚底下，露出一雙屬於人的腿，隻在後腰留下一片邊緣帶紅的黑鱗，一路延伸到尾椎。他的語氣很平，連時鐘都不必看，“離午夜還有六個小時。歡迎來到永夜公寓，淩小姐。”
淩映晚這才慢慢放下手，視線卻還黏在那麵牆上。“你看見了嗎？”
“看見什麼？”
“我的影子。”
他扣襯衫的手停了一下。“沒有。”
他在說謊。
淩映晚還想再問，手背卻燙了起來。她低頭一看，這一次浮上來的不是紅字，是黑的。
訪客：淩映晚。
本次接待已結束。
請於午夜以前，尋找一名願意接待您的單身異性住戶。
字跡一行一行浮現，又一行一行沉下去。就在她以為結束了的時候，皮膚底下又慢吞吞地爬出一行新的，筆畫比前麵的都歪，像是誰臨時添上去的。
新增訪客守則：訪客不得連續兩晚由同一名住戶接待。
淩映晚還沒看完，手腕已經被他扯了過去。
他盯著那行字，臉上最後一點懶散也沒了。這張新的臉她還看不習慣，此刻鋒銳的眉骨壓下一片陰影，顯得格外沉鬱。
“昨天沒有這一條。”他的語氣很不痛快。
“須知第九條。”她抽回手，“公寓有權增修，恕不另行通知。”
“公寓才不管訪客敲誰的門。”他抬起頭，看的不是她，是天花板，“會管這種事的，隻有一個。”淩映晚跟著抬頭，卻隻看見挑高的天花板上一圈繁複的雕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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