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偏在這時，姐姐和沈瑞鳴過來尋他一道出門。
沈瑞鳴還記著我昨天把魚湯倒掉的事，故意把一卷畫紙舉到姐姐麵前，聲音又脆又響：“寧姨，這是我送你的禮物，歡迎你來我家。”
他跟沈懷瑾一樣，打小就聰明，年紀不大已經會自己作畫。
畫紙上畫了他，也畫了沈懷瑾。
旁邊還有個穿藕粉裙子的女人，身形和我極像，可那張臉，卻分明畫成了姐姐。
日頭有些晃眼。
可我還是看清了上麵歪歪扭扭寫著的三個字。
一家人。
姐姐神色一僵，臉上露出些尷尬：“這……不太合適。”
我語氣平平地接了話：“沈瑞鳴也是一番心意，姐姐收著便是。”
“他本來就喜歡你，整日黏著你。就算叫你一聲娘，也算不得什麼。”
反正也快到頭了。
既然我已經知道往後會走到哪一步，就不會再攔。
等姐姐進了沈家門，沈瑞鳴遲早也是要改口的。
姐姐明顯愣住了。
沈瑞鳴卻一下攥緊了手裡的畫，紙都被他捏皺了。他猛地抬頭看我，急得聲音都變了：“我娘明明是你！你讓我喊寧姨做娘，是什麼意思？”
“你不要我了？”
沈懷瑾抬手摸了摸他的頭，嗓音低緩：“你娘病還沒好，腦子也沒完全清醒，不會不要你。”
說完，他抬眸看向我，眼底沉沉的，看不出情緒。
“這種話，以後別再說了。”
“沈瑞鳴會傷心，對你姐姐的名聲也不好。”
原來他在意的，是姐姐的名聲。
我剛才竟還生出別的念頭，想到這裡，隻覺得自己可笑，便低低應了一聲：“知道了。”
“時辰不早，你們也該出門了。”
沈懷瑾唇角動了動，像還想說些什麼，最後到底一句都沒出口。
我沒再看他，轉身回了臥房，開始收拾自己的行李，為離開做準備。
我還不確定，往後的日子是不是當真會像病裡那些片段一樣，一步步走下去。
但有件事，我已經想得很清楚。
從沈公館出去以後，我得先讓自己活下來。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舒意。”
那聲音，我再熟不過。
我轉過身。
偏廳外的長廊下，站著的人竟然是陸乘舟。
這人當年在上京出了名地會玩，也是我從前在學堂裡最不對付的那個。
我一哭，他就笑我像水閘開了口；我跟他鬥蛐蛐輸了包糖，他嘴上損我，轉頭卻又塞回來兩包，像是生怕我真輸急了眼。
還有一次我逃學，被先生逮去罰站，他也陪著站在一邊，偏要歪著腦袋衝我笑，氣得我直磨牙。
隔了這麼多年，他眉眼還是那副熟悉的張揚勁。
隻是少年時那點懶散早沒了。
他穿著利落的製服，身形站得筆直，手裡還夾著我那份離婚文書。
陸乘舟抖了抖那張紙，笑意依舊招人煩。
“怎麼忽然要離了？”
“早些年我就給你看過，說沈懷瑾壓著你，你偏不信，還跟我斷得一乾二淨。”
“現在倒改主意了？還是故意折騰這一回，好讓他多瞧你幾眼？”
果然，還是這張討人厭的嘴。
我冷冷盯著他。
“把文書還給我。”
“你再不還，我就讓人把你請出去。”
陸乘舟先是頓了頓，隨後揚了下眉。
“看來他們說得沒錯，你是真把以前那些事忘光了。”
“忘了也好，倒像是回到從前了。”
他說著垂眼看了看手裡的文書，語氣收了幾分玩笑，難得正經起來。
“這件事現在歸我經手。”
“你的離婚文書，過不了我這一關。”
“你真想好了？沈太太這個名頭，說丟就丟？”
我怔了一瞬。
從前那個隻知道吃喝玩樂、鬥蛐蛐、惹人生氣的陸乘舟，竟然真坐到了這個位置。
可那些病中閃過的片段，我早已經看過。
我知道，之後會是他插手這場離婚。
我也知道，他會站在我這邊。
想到這裡，我點了點頭。
“我想清楚了。”
“按現在的規矩，我能分到多少財產？”
我屋裡本就沒幾樣值錢的東西。
昨晚聽女傭提過，當年 我 嫁進沈家時，幾乎沒帶什麼像樣的嫁妝。
爹娘臨終前，把鋪子和田契都給了姐姐，留給我的，不過是幾箱緞料和幾箱書。
我不知道自己以後還能不能變回從前。
可就算回不去，我也得先替自己留條退路。
陸乘舟盯著我看了片刻，忽然笑出聲來。
“行，終於問到要緊處了。”
“好歹同窗一場，你總算沒再犯糊塗。”
“這事我替你去爭，能多拿一點，就多拿一點。”
“你才退熱，別在風口站著，先回屋等消息。”
話落，他抬手把外套脫了下來，直接搭在我肩上。
那一瞬離得太近， 我 身子猛地一僵，腦子也空了一下。
病裡那些零碎畫麵又從眼前晃過去。
有他擋在我前麵的樣子。
也有他護著我的樣子。
我還沒來得及回神，手腕忽然被人一把扣住。
下一刻，我整個人被猛地拽了過去。
耳邊緊跟著落下一道壓著火氣的聲音。
“江舒意，你在跟他做什麼？”
沈懷瑾垂眼看著我，臉色壓得很沉。
我這才猛地回神，皺著眉把手往回抽了抽。
“不過說幾句，你把我捏疼了。”
他動作頓住，像這時才發現自己的力道，手指一點點鬆開。
隨後轉眸看向陸乘舟，語氣低冷。
“舒意現在還是沈太太，你這樣闖進來見她，不合規矩。”
“有什麼話，直接來找我。”
陸乘舟聽完隻笑了一聲，神情還是那副散漫樣。
“這事要是先告訴你，你八成又要說我挑事。”
“還是讓她親口跟你說吧。”
他說著偏頭看我，衝我眨了下眼。
“舒意，回頭章我給你辦好。”
話音落下， 他 拿著那份離婚文書，不緊不慢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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