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天夜裡，我就病了。
人燒得昏昏沉沉，耳邊像是有很多聲音在響，眼前又像是閃過許多畫麵。
全都零零碎碎。
一會兒是陌生的宅子，一會兒又是熟悉的臉。
有人在哭，也有人冷著聲音說話。
還有個孩子，一聲一聲地喊我娘。
我想掙開，卻怎麼都醒不過來。
那些斷掉的片段卻不停往我腦子裡鑽。
就像是十年後的事，提前擺到了我眼前。
可我明明知道，沈懷瑾喜歡的人一直是姐姐。
那後來，我怎麼還是嫁給了他？
我醒來時那副樣子，明顯不對。
沈懷瑾見狀，立刻把大夫請來給我把脈。
大夫哪裡知道，我昏睡時看到的，是十年後那些零零碎碎的事。
他隻當我是高熱燒昏了頭，把從前和現在都記岔了。
他先是一愣。
連沈懷瑾臉上原本那點冷意，也跟著淡了些。
“忘了也未必是壞事。”
“明日我替你補過生辰，你先睡吧。”
話一說完，他便帶著姐姐和沈瑞鳴出了門。
三個人並肩走遠，背影貼得很近。
乍一看，還真像一戶人家。
我含了顆蜜餞，慢慢把嘴裡的藥苦壓下去。
等那股苦味散了些，我才把屋裡的女傭叫過來，問她這些年究竟發生了什麼。
她站在一旁，神色拘謹得很，像是很怕我。
“我聽人說……當初大小姐心裡另有喜歡的人。”
“老爺和太太怕沈先生耽誤了她的姻緣，所以才把您許給了沈先生。”
她剛說完，我心裡就冒出另一個答案。
不對。
根本不是這樣。
我在病裡看見的那些片段裡，分明聽得清楚。
不是爹娘臨時改了主意。
是沈懷瑾娶不成姐姐，才退一步選了我。
偏偏那時我什麼都不知道。
還傻乎乎地以為，他多少對我有幾分真心。
可成婚以後， 他總借著我的名頭去見姐姐。
常常把我一個人晾在屋裡。
我哭過，鬨過，也低三下四求他看我一眼。
可我越這樣，他越不耐煩。
連沈瑞鳴都嫌我動不動就掉淚。
“整天哭個沒完，煩不煩啊。娘，你就不能學學婉寧姨，常笑一笑嗎？”
丈夫偏著姐姐，兒子也隻親近姐姐。
換成誰，能笑得出來？
後來我脾氣越來越差。
摔東西，衝姐姐發火，成了家常便飯。
直到前幾天，姐姐死了丈夫。
沈懷瑾連問都沒問我，偏偏挑在我生辰那日，把她接進沈公館，說要照應她。
我怕姐姐一進這個家，我就更沒立足的地方了。
所以當場鬨了起來。
推搡之間，姐姐跌進了水裡，我也跟著摔了下去。
想到這裡，我忍不住抬手按住胸口。
那裡發悶發酸。
像是真的狠狠疼過一次。
難怪那一箱信一直壓在箱底，十年都沒再碰。
原來真相其實沒那麼重要。
因為沈懷瑾心裡，早就隻認姐姐一個。
是我自己一直不肯認輸。
若我還要自欺欺人，往後隻會和那些片段裡的自己一樣，把日子過成瘋樣。
想通以後，我慢慢拿過紙筆，寫了一份離婚協議，交到女傭手裡。
“送去民政局，把手續辦了。”
如今的法子，男人女人都能提離婚。
姐姐既然已經守了寡，倒不如成全他們。
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我下意識摸向腰側。
那裡隻掛著一個荷包。
我抬眼問她：“你見過一塊白玉平安扣嗎？”
女傭點了點頭，神色卻有些猶豫。
“大小姐進公館那天，小少爺來您這兒，把它拿走了。”
“他說……那原就是您偷來的，該還給真正的主人。”
我眼睫輕輕一顫。
沈懷瑾送給我的東西，到了親生兒子口中，居然成了賊贓。
也好。
倒省得我親手送回去。
我腦子還是沉，躺回床上後，沒多久又睡著了。
這一覺醒來，最先鑽進鼻子裡的，是一股濃重的魚腥味。
外頭已經黑透了。
沈瑞鳴不知何時進了屋，正站在床邊，手裡還捧著一碗魚湯。
“娘，這是我自己燉的，你嘗嘗，看看是不是比昨天做得好。”
“醫生都說了，病人最適合喝魚湯。”
我捏著鼻子，看著那碗湯，沒有立刻接。
他不是一直嫌我礙眼麼。
怎麼突然想起給我燉湯了？
可我從小就聞不了魚味。
第一次吃魚時，直接吐了兩天，連飯都吃不下。
家裡愛吃這個的人，隻有姐姐。
我望著他，儘量把話說得緩些。
“你是不是端錯了？”
“沒有啊。”
他愣了一下，像是想起我剛病過，很多事記不清了，這才又補了一句。
“這幾天都是你先嘗一口，我才敢送去給婉寧姨的。”
“萬一我做得難吃，把她吃吐了怎麼辦？”
“娘，你快喝，我還得去找婉寧姨呢。”
這一刻，我全明白了。
這碗魚湯從頭到尾都不是給我的。
我隻是替姐姐試味道的那個人。
若是那些片段裡十年後的我，大概還會因為這是自己一手養大的孩子，舍不得寒了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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