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糧票記賬明心誌，算盤撥響致富路
陳勇攥著那張寫滿字的紙，仰頭等父親說話。院裡靜得能聽見辣椒串在風裡輕碰的聲音。
陳建國把煙袋鍋在鞋底磕了兩下，走過去接過紙，看了眼，遞回去。“明天，倒著背。”
趙愛蘭站在灶房門口，手扶門框，聽見了這句話。她沒出聲，隻輕輕點了點頭，轉身回屋掀開鍋蓋，紅豆粥的熱氣撲上臉。她舀了一勺攪動，粥麵旋開一圈圈漣漪。
天剛過午，貨郎又來了。
這次他沒哼小調，肩上的扁擔筐沉了不少，一進院子就笑著把筐卸在石桌旁。“嫂子，我帶了樣好東西。”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本硬殼冊子，封皮發黃，“供銷社老會計退休留下的賬本樣式，您要是不嫌棄，拿去參考。”
趙愛蘭擦了手接過，翻開幾頁，裡麵條目清楚，進出分明，連日期都用紅筆標了圈。她合上本子，點頭道：“多謝您費心。”
“嗐，我也是看著你們家這勢頭，心裡佩服。”貨郎搓著手，“現在哪家不是秤上一報、嘴裡一記？您這兒倒要立規矩了。”
趙愛蘭沒接話，轉身進了屋。再出來時，手裡多了三張糧票，嶄新平整，壓在掌心。她走到石桌前，輕輕鋪開。
“慧兒，過來。”
陳慧正坐在門檻邊補襪子，針線停住，抬頭看母親。
“昨兒勇子學會寫‘錢’，今兒咱們就管‘錢’。”趙愛蘭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抬了頭，“你記的賬，我昨晚一個字一個字看過，沒一處錯漏。這三張糧票，是獎你的。”
陳慧愣住，針尖停在布麵上。她慢慢放下針線，走過來，手指碰到糧票邊緣，又縮了縮。
“娘……這太重了。”
“不重。”趙愛蘭把票推到她麵前，“你熬夜理賬，一筆一筆核對，值這個價。往後家裡醃菜出貨、原料進賬，全由你記。每月底清一次，乾得好，照例有獎。”
陳強蹲在牆根削竹片，聽見這話猛地抬頭：“那我呢？我搬壇子、挑水、翻缸，一天跑三趟曬場，難道不如動筆寫幾個字？”
趙愛蘭看向他：“你乾的，我都看在眼裡。但光有力氣不夠，還得知道用了多少鹽、出了多少貨、賺了幾分幾毛。慧兒能把這些理明白，才叫本事。”
“可這糧票……”陳強聲音低下去，“憑什麼她拿三張，我啥也沒有？”
“因為你稱重總差半兩。”陳慧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前天蘿卜乾出貨，你說三斤半，實際三斤七兩，多的二兩是你摔破壇子灑出來的汁算進去的。”
陳強臉漲紅：“誰記得那麼細！”
“我記得。”陳慧翻開賬本，指尖點在一行字上，“我還記了你上周偷懶，少翻了一次缸，那批辣白菜酸味重了，賣價壓了五分。”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
貨郎咧了咧嘴，沒敢笑出聲。
趙愛蘭拿起算盤放在桌上，木珠“哢噠”一聲撥響。“從今天起，乾活不論親疏，記賬不分大小。誰做得清，誰就得獎。強子，你明日若能把重量報準，也獎半張糧票。”
陳強咬著牙，低頭盯著自己手上的繭子，一句話沒說，起身走到秤前，把秤杆拿起來，用袖子一遍遍擦。
陳勇湊到姐姐身邊，眼睛亮亮的：“姐，我也能記賬嗎？”
“你還不會算加減。”陳慧揉了揉他腦袋，“等你能算清一斤辣椒加三兩鹽是多少，再說。”
“那我能乾啥？”陳勇不服氣。
“你可以當監秤員。”趙愛蘭說，“每天看著強子稱重，報數不準就喊出來。乾滿十天，獎一張糖票。”
陳勇立刻挺起胸膛：“我一定盯緊！”
貨郎在一旁看得直咂嘴：“嫂子這哪是管家，簡直是帶兵排陣啊。”
趙愛蘭沒笑，隻問：“您常走外村，可聽說哪家也這麼記賬？”
“沒有。”貨郎搖頭，“都是口頭一說，信得過就成交，信不過就拉倒。”
“那就從我們家開始。”她說完，翻開賬本第一頁，寫下“陳家醃菜收支錄·一九七六年三月”。
陳慧坐下來，提筆蘸墨，在第二行工整寫下今日出貨：醃蘿卜三壇，淨重十一斤四兩，售價每斤八分，實收八角九分二。
算盤珠子被她撥動，“劈啪”幾聲，得出總數。
“三斤七兩。”陳強突然在秤前喊了一聲，把一壇蘿卜乾放上去，盯著秤星，“不多不少。”
陳慧翻賬本核對昨日餘量，又撥了一遍算盤：“昨日入庫十二斤，今日出十一斤四兩，剩六兩。你報的數對了。”
趙愛蘭走過去，從兜裡摸出半張糧票，遞給兒子。
陳強接過，捏在手裡，沒說話，但肩膀鬆了下來。
貨郎見狀，連忙湊上前：“大姐，我有個事想跟您商量。”他一邊說，一邊伸手要去翻賬本，“我手裡有批桂皮八角，外地來的香料，配您這辣白菜絕了！咱先訂五十斤，打開新口味，保準搶手！”
他的手剛碰到賬本邊角，一道黑影橫地而入。
扁擔“咚”地杵在石桌與貨郎之間，震得算盤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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