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三百字認全慶，酒窩盛智笑顏歡
清晨的院子還帶著夜裡的涼氣，陳勇已經抱著一疊識字卡衝到了村道上。他腳上的虎頭鞋踩得塵土飛揚，一邊蹦跳一邊大聲念：“天！地！人！日！月！星！”聲音清亮，驚飛了屋簷下的麻雀。
趙愛蘭正攪著鍋裡的紅豆粥，聽見外頭喧鬨，抬眼就看見兒子舉著卡片在路邊轉圈。幾張紙邊角卷起，沾了泥點子，有幾張甚至快散了架。她沒急著嗬斥，隻是放下長勺，撩起圍裙擦了手，走出灶房。
“慢點說。”她站在門檻邊，聲音不高，“一個一個來。”
陳勇喘著氣跑回來，臉蛋通紅，額頭上沁出細汗。“娘，我都認全啦！三百個字！姐寫的那張表，我昨晚背到半夜！”
陳慧從堂屋出來，手裡拿著針線筐。她看了弟弟一眼，嘴角微動，蹲下身把散亂的卡片一張張撿起來，按順序理好。“‘農’字別寫成‘衣’，‘買’和‘賣’也分清楚，不然寫反了意思就擰了。”
“我知道！”陳勇一把搶過卡片，又咧嘴笑了，“我還能寫呢！不信你考我！”
話音未落，一道人影晃到了院門口。是那個常走村串戶的貨郎，肩上空扁擔筐搭著一條灰布巾。他原本隻是路過，聽見孩子喊字，停下腳步，笑嗬嗬地靠在門框上。
“喲，小娃識字了？”他掏出兜裡一枚分幣，在陽光下一晃，“認識這個不？”
陳勇仰頭：“一分！”
“那‘錢’字咋寫？”貨郎眯眼逗他。
陳勇愣住，眨了眨眼，扭頭看向姐姐。陳慧沒說話，隻把口袋裡的鉛筆遞過去。他接過筆，蹲在泥地上，深吸一口氣，一筆一劃地寫了起來。
“丶”起頭，橫撇捺收尾，雖有些歪斜，但筆畫齊全，結構也對。
貨郎低頭瞅了半晌，忽然拍腿大笑：“好小子！將來能當記賬先生！”他從筐裡摸出一顆糖，塞進陳勇手裡，“獎勵你的！”
陳勇咧嘴笑了，酒窩深深陷下去。他跳起來，攥著糖往院子裡跑：“爹！爹！你快來看！我寫出‘錢’字啦！”
陳建國正在柴房劈竹條，聽見動靜，抬了抬頭。他沒應聲，手上動作也沒停，刀鋒穩穩削去一根毛刺，才慢慢走出來。扁擔還靠在牆根，他順手抄起，往地上一杵。
“光會寫不行。”他盯著兒子，“倒著背一遍再說顯擺。”
陳勇嘴一撅：“誰顯擺了？我這是給大家看成果！”
“成果不是喊出來的。”趙愛蘭走過來，輕輕按了按他的肩膀，“你爹是怕你記不牢。咱不圖快，圖穩當。”
陳慧把識字表鋪在石桌上，用幾塊小石頭壓住邊角。一家人圍著坐下，她輕聲念第一個字：“一。”
“一。”陳勇答。
“二。”
“二。”
一個個字往下走，起初順暢，到中間時卡了一下。“呃……‘水’？不對，‘火’！‘火’！”
沒人催他。趙愛蘭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摩挲圍裙邊角。陳建國坐在小凳上，手裡捏著一片剛削好的竹篾，目光落在兒子臉上。
終於，最後一個字念完。
“三百。”陳勇呼出一口氣，額頭又冒了汗。
陳建國沒說話，但嘴角微微揚了一下。他站起身，把扁擔橫在門檻前，像立了根界樁。“今兒晚飯加個蛋。”
陳勇歡呼一聲，撲上去抱住他腰：“爹最好了！”
“先去洗手。”趙愛蘭拉他，“臟手別碰飯碗。”
午飯後，太陽爬到了院子中央。陳勇趴在石桌上，拿鉛筆描摹剛才寫的“錢”字。陳慧坐旁邊，時不時提醒一筆順：“先橫後豎，再撇捺，別亂來。”
“我知道！”陳勇嘟囔，“這字我以後天天練，等我會算賬了，也能幫娘記賬！”
“那你得先把‘賬’字學會。”陳慧笑。
“那還不簡單？”他翻出識字表，找到“賬”字，照著描了一遍，又在旁邊寫了個“糧”。“以後我要會寫一百個難字！比哥哥強！”
趙愛蘭在灶台前添了水，鍋蓋掀開一條縫，熱氣湧出來。她回頭看了眼兒子伏案寫字的背影，沒說話，隻是把鍋蓋輕輕合上。
貨郎還在院門口逗留了一會兒，見家裡其樂融融，也不打擾，扛起扁擔筐準備離開。臨走前，他朝屋裡喊了句：“嫂子，下次我帶本舊字典來，送你們家小子！”
趙愛蘭探出身：“那敢情好，多謝您了。”
“謝啥，娃娃肯學，比啥都強。”他笑了笑，轉身走了，嘴裡哼起一段外地小調，漸漸遠去。
陳建國重新坐下，繼續削竹篾。他手上的活計一直沒停，薄薄的竹片一片接一片落下，整齊堆在腳邊。偶爾抬頭，看一眼兒子寫字的姿勢，眉頭微動，卻沒開口糾正。
陳勇寫累了，抬起頭，正好撞上父親的目光。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酒窩又陷進去。
“爹，你看我寫得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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