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滿肩將星下基層，廠長正為電費發愁
趙猛覺得周圍的空氣全被抽乾了。
麵前這個穿黑夾克的乾瘦老頭，眼神像刮骨的鋼刀，在自己臉上一掃，他後脊梁骨直冒涼風。
他這輩子在南疆見過不少狠角色，可從沒見過殺氣這麼重的人。
喉結上下滾了兩圈，嗓子眼裡乾得直冒煙。
“在、在裡頭……”
趙猛手裡的破蒲扇脫手掉在地上，抬起粗糙的手指，指著院子深處那棟掉皮的二層小紅樓。
“二樓、左邊第一間，廠長正算賬呢。”
楚建國沒多廢話。
他點點頭，寬厚的肩膀一側，跨過那道生鏽的鐵門檻。
硬底軍靴踩在煤渣鋪成的坑窪小路上，發出“哢哧哢哧”的悶響。
李參謀一揮手，十幾個黑衣壯漢迅速跟進。
人走得靜悄悄的，連皮帶扣都沒發出一點金屬碰撞的雜音。
就在這時，後麵那輛喬治巴頓的厚重車門被人猛地推開。
孫學森連滾帶爬地鑽出來，腳底下絆了個踉蹌。
老頭手裡死死攥著個速效救心丸的小藥瓶，稀疏的白發被晨風吹得像個雞窩。
“老楚！你等、等我會兒！”
他喘著粗氣，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趕。
楚建國放慢腳步，剛繞過一個長滿狗尾巴草的廢鐵堆，孫學森的腳步卻死死釘住了。
老頭的眼珠子瞬間充血，紅得像患了紅眼病。
前麵是個半敞篷的車間破棚子。
空氣裡飄著機油發酸的怪味，混著劣質煙草的辛辣，嗆得人直打噴嚏。
張大錘正蹲在滿是油汙的水泥地上，嘴裡叼著半根揉得皺巴巴的紅河煙。
煙灰長長一截，眼看就要掉下來。
他手裡撐著個綠白條紋的尿素編織袋，袋子上印著“金坷垃”幾個大字，還糊著乾掉的黃泥巴。
“哎，二狗子！你搭把手，把那頭給我撅過來！”
張大錘扯著破鑼嗓子喊。
旁邊的小學徒抱著一捆黑漆漆的管子，跟抱柴火似的，走得跌跌撞撞。
“咣當！”
一把黑管子全砸在水泥地上，揚起一陣灰蒙蒙的土。
張大錘嫌棄地撇撇嘴，伸手抓起三四根管子，看都沒看，直接往尿素袋子裡生捅。
“這破玩意兒，糙得跟砂紙似的，戳得老子手心直刺撓……”
老鉗工嘟囔著，拿穿著黃膠鞋的大腳丫子，對著袋子口狠狠踹了兩腳。
一邊踹，嘴裡還一邊念叨。
“踩緊點，這玩意兒輕飄飄的，別在路上散了架，人家買家給差評。”
“住手——！”
一聲變了調的慘叫撕裂了紅星廠的早晨。
那動靜，簡直像有人正拿著刀子，一刀一刀活剮孫學森的心頭肉。
老頭捂著胸口，兩眼往上一翻，身子直挺挺往後倒去。
李參謀眼疾手快，一把托住老頭的後腰。
“孫老！您順順氣！別急！”他趕緊擰開藥瓶，倒了兩粒褐色藥丸塞進老頭嘴裡。
楚建國的眼角猛地抽搐了幾下。
他那張常年冷硬如鐵的臉，此刻繃不住了。
太陽穴突突亂跳，額頭青筋暴起，像盤著幾條青色的蚯蚓。
那可是T-1000！
是讓五角大樓當成心肝寶貝護著、西方聯盟卡了龍國十幾年的絕命繩！
現在居然被一個老頭拿黃膠鞋踩？還拿裝化肥的袋子打包？
楚建國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深吸著帶機油味的空氣，強壓下拔槍的衝動。
張大錘被那一嗓子吼懵了。
煙灰掉在工裝褲上，瞬間燙穿了個黑窟窿。
他拍打著褲腿站起來，莫名其妙地看著這群衝進來的不速之客。
“咋的了這是？大清早的叫魂啊？”
老頭翻了個白眼，撿起腳邊一根滑出來的黑管子，拿油乎乎的袖子隨便蹭了蹭灰。
“買漁具去網上下單，跑廠裡來嚷嚷啥。沒看正打包發貨呢嘛，沒現貨。”
楚建國沒理他。
他擺擺手，示意手下留下兩個人看著這堆無價之寶，自己邁開長腿直奔二樓辦公樓。
木樓梯年久失修，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樓道裡有股長年不見陽光的黴味。
二樓左邊第一間，門虛掩著，風一吹，門板來回晃蕩。
“王哥，王局長！您通融通融……”
屋裡傳出個年輕人沙啞的嗓音，透著股濃濃的疲憊感。
“我知道廠裡欠了兩個月電費，可這不剛在網上賣了批貨嘛。對，貨款馬上就結，真、真不能拉閘。”
林辰捏著那個屏幕碎成蜘蛛網的破手機，身子佝僂在掉漆的辦公桌前。
早上的涼風從破窗戶縫裡鑽進來，吹得他後脖子發涼。
電話那頭，供電所老王的聲音從破音筒裡漏出來，帶著不耐煩的雜音。
“小林啊，不是我不念舊情。”
老王在那頭歎了口氣，伴隨著翻找文件的紙張摩擦聲。
“上麵卡得死，今天中午十二點前，賬上沒錢，直接斷電。你求我也沒用，我家那口子還等我買菜呢，掛了啊。”
“哎，王哥，你聽我說，兩天！就兩天……”
“嘟嘟嘟……”
盲音刺耳。
林辰歎了口氣。
他把手機扔在桌上，雙手搓了搓僵硬的臉頰。
滿手的機油味，混著熬了一宿的汗臭，聞著讓人犯惡心。
他這陣子真是被逼到懸崖邊上了。
昨天那五百塊的訂單，也就夠給全廠加一頓紅燒肉。
離三百萬的窟窿，還有那十幾萬的工資和電費，差得十萬八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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