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重建
果果的樂高“超級建築工地”，就杵在他房間地板正中央，像個剛搭好的小王國。他自己則像個國王，一天要巡視無數遍。
完工後的這二十四小時，果果進出房間的次數明顯變多。
喝水前要去看一眼“吊臂牢不牢”，上廁所回來要檢查“運輸車有沒有被姐姐碰歪”，晚上睡覺非得把那個披著自製紅披風的“土豆俠”人仔放在枕頭邊，說要讓它“站第一班崗”。
林曉對這股勁頭持觀望態度。
好處是，他的心思被這些塑料塊吸住了，暫時沒空去搗鼓他的“危險實驗”，也沒用橙汁給姐姐的作業本“加密”。
朵朵不以為然：“幼稚，還擋路。”她指的是進出房間得踮著腳，像躲地雷一樣繞過那片工地。
可這個好不容易安靜下來的小王國，在完工後的第一個晚上，就遭了殃。
大概是淩晨兩點。
林曉正做著一個亂七八糟的夢，夢見自己在運動會上追一個滿天飛、邊飛邊撒粉色亮片的球，王莉媽媽拿著大喇叭在後麵追著她喊。
突然，一聲短促又尖細的，有點像小動物叫的聲音，硬生生把她從夢裡扯了出來。
她一下子驚醒，心怦怦跳。
夜裡很靜，隻有空調低低地響。
聽錯了？
剛想鬆口氣，“啪嗒……窸窸窣窣……嘩啦！”
清清楚楚的聲音，從兒童房那邊傳過來！是東西塌了、小零件滾了一地的動靜！
果果的房間！
林曉睡意全沒了，掀開被子就衝過去。腦子裡嗡的一聲：孩子摔了？磕著了？
她擰開門，按亮燈。
眼前的景象讓她愣在原地。
果果好好地在床上坐著，正揉眼睛，一臉沒睡醒的懵懂。
房間中央，他那得意洋洋的樂高工地，塌了差不多三分之一！起重機歪倒在一邊，吊臂砸塌了旁邊的工棚，運輸車的輪子滾出去老遠，五顏六色的零件散得到處都是。那個紅披風的“土豆俠”，可憐巴巴地被壓在一堆灰色磚塊下麵，隻露出半截披風角。
罪魁禍首，家裡那隻橘貓“煤球”，正蹲在廢墟邊上，一臉沒事兒地舔著爪子。
看見燈亮了和人，它“喵”了一聲，慢悠悠走到窗台上，那樣子好像在說：“不關我事，我路過。”
“煤球！”果果這下徹底醒了，看清自己王國的慘狀，嘴一扁，眼圈立刻紅了，“我的工地！土豆俠！”
林曉又是氣又想笑。原來是煤球半夜溜達，可能想從書桌跳窗台，沒選好落腳點，一腳踩進了剛搭好的樂高堆裡，引發了這場塑料世界的“大地震”。
“不哭不哭，”林曉趕緊過去抱兒子，“沒事沒事，砸到你沒有？”
果果搖頭，眼淚卻掉下來了：“工地……土豆俠被埋住了……”
“能修好！樂高不就是拆了重拚的嘛！”林曉拍著他背，“明天媽媽幫你一起修，肯定比原來更結實！煤球它不懂，不是故意的。”
果果抽抽搭搭，看看一地碎片，又看看窗台上事不關己的煤球，忽然冒出一句：“媽媽，煤球是不是‘裂縫怪’派來的間諜？專門來破壞土豆俠基地的？”
林曉無語。這孩子的心思要是用來寫故事倒挺合適。“不是，煤球就是隻笨貓，晚上眼神不好。”
哄了好一會兒，答應明天一定幫他重建，並且狠狠瞪了煤球幾眼（雖然貓根本不理會），果果才勉強重新躺下，但要把“搶救”出來的土豆俠人仔攥在手心裡才肯閉眼。
第二天早上，果果頂了兩個淡淡的黑眼圈，沒精打采。吃早飯也不香，隻是反複問：“媽媽，下午真的修嗎？”
“修，說話算數。”林曉保證。
上午直播的時候，林曉把鏡頭對準那片樂高廢墟，講了昨晚的“半夜驚魂”。
彈幕一下子熱鬨起來：
“煤球：這家裡總算有我能拆動的東西了！”
“樂高：我承受了貓不該承受的重量。”
“土豆俠出師未捷身先被埋！”
“弟弟這黑眼圈，是夢想破滅的證明。”
“重建！精神上支持你！”
“深海”打賞了30元，留言：“工地重建基金，兼貓咪意外險。”
林曉看到“深海”的留言，忍不住笑了。這人連安慰都帶著點冷幽默。
果果看到直播間裡大家說話，還有打賞，情緒好像好了一點，對著鏡頭舉起小拳頭：“下午我們就重新建！建一個貓都踩不壞的超級工地！”
直播間的氣氛重新活絡起來。
但家長群那邊，在這個上午，又給林曉遞過來一張讓人有點堵的“好人卡”，還帶著燙金邊似的。
事情是王莉媽媽轉發了一個公益募捐鏈接，是給山區孩子捐“藝術夢想包”的，一百元一個。
“王莉（劉子軒媽媽）”：“@全體成員 各位家長，這個活動特別有意義！藝術沒有邊界，愛心傳遞溫暖！咱們班剛在繪畫比賽拿了獎（特別恭喜果果同學！），更應該把這份對藝術的喜歡和好運傳出去！我建議咱們以班級名義一起參加，每家認捐一個‘夢想包’，錢不多，愛心無價！也算是給這次比賽畫個圓滿的、有愛心的句號。大家覺得呢？”
下麵很快有家長跟：“好主意！”“支持！真有意義！”“王莉媽媽總是想得周到！”
林曉看著手機，心裡有點不是滋味。活動本身是好的。一百塊錢，對大多數家裡來說不算什麼。以班級名義一起捐，聽著也挺團結。
經由王莉媽媽這麼一說，特意點出“班級剛獲獎”、“給比賽畫句號”，還@了所有人……味道就有點不一樣了。
這不像是單純的愛心倡議，倒像是一種帶著點道德壓力和集體榮譽感的“攤派”。不參加，好像就顯得不那麼“有愛心”，不那麼“合群”。
而且，特意提到果果得了獎，讓林曉感覺更別扭，好像因為他們家孩子得了獎，就被默認推到了“應該更積極、更帶頭”的位置上。
她不喜歡這種被架起來的感覺。
她的右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很輕，但一種明確的“抵觸”感冒了上來。
直覺告訴她：不舒服，不想被這麼推著走。
她看著群裡刷得飛快的“支持”和開始接龍的名字，手指懸在屏幕上。
捐，還是不捐？
捐，一百塊她拿得出，但心裡憋屈，感覺像是被人按著頭完成一個“愛心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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