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深海的邀約
第二天周六。
沒有鬨鐘的清早，林曉是被陽光和樓下收破爛的喇叭吵醒的。“舊電視、舊冰箱、舊洗衣機……”循環喊，像鬨鐘似的。
睜開眼頭一件事，摸枕邊的手機。
指尖碰到冰涼的屏幕，那道裂痕還在。
不是夢。
她那抽象派攝影師生涯，還有跟著來的麻煩，都好好待在這個陽光挺好的周六早上。
孩子們還在睡。周末難得，她也不舍得叫。輕手輕腳爬起來，先開電腦，搜“手機鏡頭維修 濱江市”。
官方售後價錢看得她心口發堵。轉找口碑好點的外麵維修店，一家家打電話問。
“喂，你好，華為P40 Pro後麵主攝像頭玻璃換多少錢？”
“原裝拆機件350，國產仿的200。手工費80。不過來之前確定一下，隻是外麵玻璃裂了裡麵感光的東西沒壞，不然更貴。”
“怎麼確定？”
“拍張照片看看，要是隻有裂痕影子，成像模糊但還能看個大概，就隻是玻璃。要是全黑或者花裡胡哨的條紋，裡麵壞了。”
林曉趕緊用裂了鏡頭的手機對著窗戶拍了張。照片裡，窗框歪歪扭扭，陽光被裂縫割成奇怪的光條，但……還能認出是扇窗。
“應該是玻璃問題。”
“行，帶過來看看。地址發你微信。”
掛了電話，林曉看著手機裡那張“碎掉的窗戶”，又看維修報價：最少280。她摸摸睡衣口袋，空的。直播賬戶裡的錢加上“深海”的打賞夠付，可那是她打算給孩子買書、貼補家用的。
肉疼。
但手機是吃飯的家夥，不修不行。
正對著電腦發愣，臥室門推開條縫，朵朵頂著亂糟糟的頭發探進來：“媽，幾點了？”
“還早，再睡會。”
“哦。”朵朵揉眼睛，目光落到林曉手裡的手機上，“你手機……還那樣？”
“嗯。”林曉把“碎掉的窗戶”給她看。
朵朵湊近看看，評價道：“挺有味的，像那種……賽博朋克故障藝術。”
林曉：“……”女兒懂的是不是多了點？
早飯時，果果也知道了修手機要花“好多好多錢”（林曉沒說具體數，怕他出去亂講）。小家夥咬著麵包，忽然眼睛一亮：“媽媽！我們可以直播修手機！讓大家看看怎麼修的！說不定還能湊錢！”
林曉差點被牛奶嗆到。
“不行。”她抹了抹嘴，“維修店不給拍。而且……丟人。”
“怎麼會丟人？”果果不懂，“讓大家看看日子不容易嘛！像你直播我們打翻果汁那樣！”
林曉一下沒話說了。
彈幕（要是現在有）大概會說：“弟弟懂直播！”“湊錢修鏡頭，我看行！”“主播，聽話啊！”
最後，她沒聽果果的。自己一個人去麵對維修和這筆意外開銷。但出門前，她做了件自己都覺得有點瘋的事，開了直播。
手機固定在舊支架上（裂縫鏡頭老老實實工作著），對著她收拾背包、換鞋的背影。
“早。”她對著空氣說，聲音比平時低，“大家看到了，我去給我的‘老夥計’治傷了。去手機維修店。要花一筆讓我心滴血的錢。過程可能悶，結局不知。有興致的……可以掛著。”
說完，把支架往玄關櫃上一放，調好角度隻拍到門和一小塊牆。拎包，揣上破手機，出了門。
直播間裡，透過那道裂縫，看的人看到一扇關著的門，聽到遠去的腳步聲和關門聲。人數穩在一百左右，彈幕慢悠悠飄：
“主播帶著她的‘賽博傷’出門了。”
“修手機記錄，開始！”
“盲猜老板會被這裂痕怎麼來的驚到。”
“朵朵說的賽博朋克故障藝術，笑死。”
“弟弟的湊錢建議其實很超前！”
林曉坐上公交車。沒看直播，專心心疼錢。車窗外城市往後飛，陽光挺好，可她心情像手機鏡頭，全是裂縫。
維修店藏在熱鬨商業街後麵小巷裡，門麵不大，玻璃門上貼滿各種手機型號和維修項目。推門進去，一股淡淡的焊錫味。老板三十多歲，正戴放大鏡燈低頭弄一塊主板。
“你好，約了修鏡頭。”林曉遞上手機。
老板接過，看了眼裂痕，“喲，這撞得挺有藝術感。”開機，試相機，又對著燈仔細看，“嗯，隻是外麵玻璃裂了。換原裝拆機的還是國產？”
“……國產的吧。”林曉掙紮了下，選了便宜150塊的。安慰自己，反正拍照技術也就那樣，鏡頭差點……應該沒差？
“行，200塊，手工80，一共280。大概一個半鐘。坐那邊等吧。”老板指指牆角兩張塑料凳。
林曉交了錢，坐在硬邦邦的塑料凳上，看老板開始拆機。小螺絲刀，吸盤，撬片……動作利索。她的手機被“開膛”，露出裡麵精細的零件。她不敢多看，總覺得像在看開刀。
摸出朵朵的舊平板，悄悄點進自己直播間。
畫麵還是對著自家玄關的門，彈幕聊得挺熱，有人在分享自己修手機被坑的經曆，還有人猜老板長相。“深海”也在，沒說話，頭像一直亮著。
林曉心裡那點一個人麵對麻煩的孤單感，奇奇怪怪地淡了些。好像真有一群看不見的人，在陪她經曆這些零碎的難事。
一個半鐘後，老板叫她。
“換好了，試試。”
林曉接過手機。外觀上，那道嚇人的裂痕沒了，換上光滑平整的新玻璃。急急打開相機。
“哢嚓。”
對著維修店的玻璃門拍了張。
照片立刻出來。
清楚！窗框是直的，門上貼的字能看清！甚至因為新玻璃透光好，畫麵比沒壞前還亮些！
林曉差點跳起來。值了。280塊，買回清楚的眼。
付了尾款，連聲道謝，幾乎是跳著走出維修店。陽光重新變得可愛了！
她馬上把新鏡頭對準巷子裡的陽光和綠植，拍了幾張，又自拍了張。然後舉起手機，對著鏡頭——現在是完好清楚的鏡頭，露出個鬆了口氣的、亮堂的笑。
“搞定了！”她對著麥克風說，“280塊！世界清楚了！多謝老板手藝！”
直播間的觀眾透過現在清楚的畫麵，看到她身後亂糟糟的小巷，和她臉上真切的笑。
彈幕：
“恭喜！”
“280，記小本本上！”
“清楚的世界！感動！”
“主播笑起來好看！”
“所以抽象派藝術生涯這就完了？可惜啊（狗頭）。”
林曉邊走邊看彈幕，心情大好，甚至開了個玩笑：“抽象派藝術要天分，我明顯天分點在了別處，比如……準準接住打翻的果汁？”
回到小區，快中午了。順路去菜市場買了點菜，心情好，還買了條小鱸魚，打算清蒸。
剛進單元門，手機震了。微信。
“王莉（劉子軒媽媽）”：“林曉媽媽，在嗎？照片整得怎樣了？（微笑表情）”
林曉好心情頓時打折。該來的還是來了。
加快腳步上樓，到家時孩子們正在客廳看電視。顧不上別的，立刻開電腦。
先從班主任和其他熱心家長發在家校群裡的運動會照片裡，仔細挑了幾張拍得好的、又有朵朵和果果班同學影子的（避開了劉子軒的鬼臉特寫）。
然後硬著頭皮，從自己那堆“抽象派”作品裡，選了兩張相對最“能認”的：一張是兩人三足時她和果果步子一致但表情擰巴的側麵（裂縫效果意外加了動感），另一張是接力賽時遠遠拍到的、一群藍影子模糊但有速度感的畫麵（裂縫造成的暈開像速度線）。
放進文件夾，簡單調了下光（主要讓那兩張抽象的別太暗），然後懷著上墳般的心，發給王莉媽媽。
附話：“王莉媽媽好，挑了幾張，技術不行，效果一般，特別是後兩張可能有點糊（設備問題）。你看看能不能用？要是不行，我再看看其他家長有沒有更好的。（跪地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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