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修痕
運動會結束的傍晚，林曉是拖著身子回家的。
腳底板疼，嗓子啞，右胳膊酸。眼前還晃著那片亮粉色，還有手機屏幕上那道裂痕。
果果一路都在興奮：“媽媽我們‘兩人三足’好厲害！像一個人！媽媽你後來怎麼突然會走了？是不是我教得好？”
朵朵更關心照片：“媽，拍到我了嗎？是不是特別厲害？我能看看嗎？”
林曉含糊應著，把“鏡頭碎了”和“照片拍成了鬼畫符”兩件事壓在嘴裡。她需要點時間，想想怎麼說。
回到家，安頓兩個孩子洗手換衣服，林曉頭一件事衝進衛生間鎖上門，把那個傷了的手機舉到燈下。
裂痕比在太陽下看著更嚇人，蛛網狀從中間散開，蓋了大半個鏡頭。她試著打開相機。
“哢嚓。”
一張照片出來。
預覽圖裡，客廳像蒙了層有冰花的毛玻璃，又像透過摔碎的萬花筒看出去，所有線都歪，顏色都暈開。
她手指發顫地劃相冊。運動會上拍的那些，沒一張幸免，全自帶“夢幻柔焦”和“抽象扭曲”。尤其是最後那張朵朵的“衝刺”，已經到了能放去當代藝術畫廊的水準。
林曉閉眼。
這已經不是“技術一般”能解釋的了。
“媽！我餓了！”果果拍門。
林曉抹了把臉，把手機塞進口袋，調了調表情，打開門。
晚飯吃得有點靜。朵朵又問了幾次照片，都被林曉用“手機有點問題，晚點導出來看”混過去。果果還浸在興奮裡，嘰嘰喳喳不停。
林曉吃不出味道，腦子裡飛快算：
第一，手機鏡頭必須修。官方售後報價看得她眼黑。外麵小店便宜但信不過。直播賺的那點夠不夠填這窟窿？
第二，班級照片任務怎麼辦？把這些“鬼畫符”交上去？她能想到王莉媽媽看到照片時的臉色。
第三，直播……今晚還開嗎？開了讓大家看什麼？看碎掉的鏡頭？
洗碗時，手機震了。微信。
“王莉（劉子軒媽媽）”：“@林曉媽媽 朵朵媽媽，今天辛苦啦！照片拍得怎樣了？方便的話可以先發幾張精彩的到群裡，給大家先看看，也方便我寫通訊稿哦！（可愛表情）”
該來的還是來了。
林曉手一滑，差點摔了盤子。她盯著那條消息，覺得那行字像小針紮過來。
怎麼回？
說“手機壞了，照片全毀了”？顯得太不靠譜。
說“在整，晚點發”？拖時間，但拖不久。
就在這時，左邊眉毛靠尾的地方，很輕地抽了下。
很弱，不像預警，倒像一種……沒力的提示。
同時，一個畫麵閃過腦子：冰箱裡，還有半個昨晚沒使完的土豆。
土豆？
這和回微信有什麼關係？
林曉甩甩頭，把這荒唐想法趕走。
定了定神，決定用“講一點實話+趕緊補”的法子。
手指在屏幕上敲，刪刪改改：
“林曉（朵朵媽媽）”：“@王莉（劉子軒媽媽）王莉媽媽辛苦了！今天拍了好多，不過可能是我技術不行加上手機有點老，有些照片效果不太理想（慚愧）。我正在挑和弄一下，看能不能救回幾張。晚一點整好幾張發您瞧瞧？（流汗表情）”
既認了可能有問題，又顯得積極，還把時間往後推了推。
消息發出去，眉毛不抽了。
王莉媽媽很快回：“好的好的，明白明白！手機拍確實不容易，等你好消息！（擁抱表情）”
口氣還算好講話。林曉稍鬆口氣。
剛放下手機，果果舉著他的小平板跑過來：“媽媽！我們老師在家校APP裡發運動會照片了！有我和你的！你看！”
林曉湊過去看。是班主任拍的，“兩人三足”比賽時的照片。抓得居然挺好，她和果果步子一致，表情一個緊張一個興奮。下麵已經有好些家長點讚評論。
“老師拍得真好。”林曉真心說，心裡卻更苦了。
果果美滋滋地翻著，忽然說：“媽媽，你手機鏡頭是不是真壞了？我同桌說他爸手機鏡頭壞了，拍出來都是花的，他爸拿個土豆擦擦，就好了！”
林曉：“……”
土豆？又是土豆？
今天這第六感跟土豆杠上了？
“那是你同桌爸爸逗你玩的吧。”林曉哭笑不得。
“真的！他說網上看的秘訣！”果果很認真，“媽媽我們試試吧！反正已經壞了！”
試試？拿土豆擦手機鏡頭？
這聽著比第六感還不靠譜。
但看著兒子躍躍欲試的眼，和口袋裡那個已經“破罐子”的手機，林曉心裡那點“死馬當活馬醫”的念頭又冒出來。
“行吧。”她說，“拿土豆來。”
五分鐘後。
廚房台子上，躺著那部屏幕朝上的手機，還有切下來的薄薄一片土豆。
林曉捏著土豆片，小心地在碎了的鏡頭玻璃上擦。果果踮腳在旁邊看，表情嚴肅。
擦了幾下，土豆汁在裂痕處留下濕印。
“好像……沒變？”林曉拿起手機，對著燈看，裂痕還在。
“要用力擦！還要念口訣！”果果補上他同桌的“完整版秘訣”。
林曉：“……什麼口訣？”
果果想了想，念：“土豆土豆，修好鏡頭，要是修不好，就……就蘸醬油！”
林曉：“……”
她決定放棄這土豆療法。把土豆片扔進水槽，拿紙巾擦鏡頭上的土豆汁。
可就在她用紙巾擦掉最後一點濕，再次打開相機，準備徹底認命時……
“哢嚓。”
新拍的照片預覽跳出來。
林曉愣住了。
裂痕……還在。
但透過裂痕拍的畫麵，那種厲害的扭曲和暈開感……好像輕了點？至少能認出廚房吊燈的樣了，不是一團糊掉的光。
她又試拍了幾張。確實，畫質還是糟，滿是裂痕影子，但比之前那種完全認不出的“鬼畫符”好了那麼一絲絲。
“媽媽！是不是好點了？”果果興奮問。
“……好像，是好了一點點。”林曉不得不認。
這算什麼？歪打正著？玄學維修？
她看著水槽裡的土豆片，心情複雜。
晚上，孩子們睡下後。
林曉坐在客廳地毯上，對著茶幾上架著的、鏡頭還碎著的手機。
直播，開還是不開？
猶豫了幾分鐘，她咬了咬牙，點開那個綠色圖標。
“‘曉曉的日常’直播間 – 正在直播中”
看的人數很快從幾十跳到一百、兩百。好些人明顯是聽說了運動會的“彩球事”和“鏡頭死了”消息，跑來看熱鬨的。
畫麵一出來，彈幕就炸了：
“來了來了！帶著她的裂縫鏡頭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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