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無聲的直播
左腳在門墊上來回蹭了十幾下，又用濕紙巾擦了三四遍，林曉才敢把那隻有過“奇遇”的運動鞋脫在玄關最角落。
鞋櫃旁剛好有半瓶去年夏天用剩的驅蚊花露水，她猶豫了一下，擰開蓋子，對著鞋底可疑的地方象征性地噴了兩下。
薄荷腦和香精的混味，和殘留的微妙氣息纏在一塊，變成一種說不清的、專屬於日子的複雜味道。
她捏著鼻子，把鞋拎到陽台通風處掛著，像展示一件失敗的戰利品。
陽光照在上麵，鞋底邊沿那點幾乎看不見的汙漬痕跡，好像在無聲地笑她早晨那番“精準躲閃”。
算了。她甩甩頭，決定用忙亂衝淡這份小小的難堪。
客廳茶幾上，手機屏幕依舊暗著，安靜地躺在那裡，像塊黑色的、儘忠職守的鵝卵石，持續不斷地把陽台這個“通風處理戰利品”的零碎畫麵，傳到不知道哪裡的網絡空間。
林曉洗了手，開始歸置超市買回來的東西。雞蛋放進冰箱門格，蘋果香蕉擺上果盤，燕麥條塞進零食抽屜！特地藏在最裡麵，防著果果一眼掃光。
做完這些，她總算能坐下，打開自己的筆記本電腦，準備弄昨晚沒做完的兼職數據標注。
登錄“捷速數據”平台。賬戶界麵加載出來。
她的目光習慣性地掃過右上角的餘額，手指已經準備點開任務列表。突然，動作停住了。
餘額顯示：472.60元
不對。
她記得清清楚楚，昨晚做完最後一個標注任務後，餘額應該是392.60元。為了湊夠給孩子買新運動鞋的錢，她還特意把近期零散的收入加了一遍又一遍。
那八十塊的任務傭金，是今早剛接的，但還沒開始做，錢不可能到賬。
這多出來的八十塊……是哪來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立刻點開收支明細。
最近一條記錄，不是來自“捷速數據”的係統發放。顯示為：“直播打賞分成收入：+80.00元”。
時間：今天淩晨00：47分。直播？打賞？分成？三個詞像三塊冰石頭，接連砸進她發懵的腦子。
她什麼時候直播過？
她猛地抬起頭，環顧安靜的客廳。陽光，灰塵，亂糟糟的沙發，吃了一半的餅乾包裝袋，果果丟在地上的“堡壘”殘骸……一切照舊，除了陽台上那隻隨風輕輕晃的運動鞋。
等等。
一個模糊的碎片記憶撞了回來。
昨天下午……是不是果果動過她手機？她當時急著去倒水，好像……是讓果果幫忙看著屏幕？
一股涼氣順著脊梁慢慢爬上來。
她幾乎是撲到茶幾前，抓起那塊黑色的“鵝卵石”。屏幕感應到她的觸摸，亮了。沒有停在兼職APP的界麵。跳進眼裡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界麵。
頂部一行小字：“曉曉的日常”直播間- 正在直播中。直播時長：21小時37分鐘。觀看人次：1,285。當前在線：31。
下麵是飛快滾動的、五顏六色的字：
“來了來了！主播終於回來了！”
“阿姨（劃掉）姐姐上午好！狗屎運之後有沒有新預感？”
“陽台掛鞋直播，行為藝術了屬於是。”
“到底中沒中彩票啊？等一個開獎！”
“這直播間真硬核，主播完全無視我們。”
“剛來，請問這是沉浸式體驗單親媽媽崩潰日常的真人秀嗎？”
“從踩屎視頻剪輯過來的，笑不活了。”
“打賭姐姐今天還會被直覺坑一次。”
“隻有我覺得姐姐側臉好看嗎？疲態美！”
“關注了，就等著看姐姐哪天發現我們在圍觀。”
林曉的呼吸停了！手指冰涼！
她呆呆地看著那些飛快跳躍的字，每一個都認識，連在一起卻像外星密碼。它們聊著她早晨的遭遇，聊著她完全不知情的“彩票”和“狗屎運”，聊著她的臉，她的日子，她的……一切。
直播？
她？林曉？一個為了八十塊標注任務計較、每天在柴米油鹽和熊孩子之間掙紮的普通媽媽，在直播？
還直播了將近一整天？有超過一千人看過？現在還有三十多個人正在看？
“嗡~！！！”腦子一片空白。緊接著，無數畫麵和聲音碎片轟然炸開：
昨天下午果果蹲在茶幾前的小背影……自己抽本子那一下……今早眼皮跳時對著空氣的自言自語……超市裡鬼使神差買彩票刮刮樂……還有剛才，在陽台處理那雙倒黴鞋子的全過程……
全都……被看到了？被記下來了？被這些陌生的ID評頭論足、調侃、甚至……打賞了？
一種強烈的，赤裸裸的羞恥感瞬間淹了她。比踩到狗屎難堪一百倍，比在家長會說錯話尷尬一千倍。她感覺自己像個突然被扒光了扔在鬨市中央的小醜，所有勉強維持的、還算得體的日常遮掩，所有狼狽的、私密的、不願讓人知道的零碎和窘迫，全都攤在無數雙眼睛底下。
熱氣從脖子一路燒到臉頰，耳朵嗡嗡響。
她下意識地猛戳屏幕，想關掉這個可怕的東西。手指卻因為發抖，幾次都沒按準那個小小的“關閉”按鈕。
終於，她找到了，狠狠地按下去。
“確定結束直播嗎？”
“是”“否”
她哆嗦著點了“是”。
屏幕跳轉，直播界麵消失了。
世界好像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她粗重的喘氣聲，和窗外隱約的車流聲。
她癱坐在地毯上，背靠著沙發，渾身脫力。
手機從汗濕的手心滑落，屏幕朝下，扣在散落的樂高碎片旁。
結束了。都結束了。
她對自己說。
可心跳依然像打鼓，撞得胸口疼。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隻有幾十秒，她慢慢地、機械地重新拿起手機。
指尖冰涼，解鎖。
她點開那個之前從沒留意過的、綠色攝像機圖標的APP。
賬號自動登了。
主頁顯示著她的頭像（一張好幾年前的、還算光鮮的自拍），昵稱“曉曉的日常”，粉絲數：185。
個人簡介空空如也。
她點進“收益”頁麵。
刺眼的數字：472.60元。其中80元是打賞分成，另外……還有幾筆幾毛幾塊的小額打賞，分散在昨天的不同時間段。
這些錢，真實地躺在她的賬戶裡，能提現。
她又鬼使神差地點開了“我的直播”回放。
最新一條，時長21小時37分。封麵自動截取的是今天早晨，她站在超市門口，對著陽光眯眼研究刮刮樂的那一幕，表情是帶著點盼頭和茫然的傻氣。
她指尖發抖，點了進去。
快進。
畫麵晃動，角度固定。是她家的客廳。能看到沙發一角，地毯，茶幾邊沿。時間顯示是昨天下午開始的。
她看到自己累得坐下，看到朵朵和作業搏鬥，看到果果搭堡壘，看到水杯打翻自己“神之一手”抽走本子……
看到自己今早進進出出，對著空氣嘀咕，眼皮跳……
看到自己買菜、買彩票、刮獎、踩狗屎……
所有的聲音，對話，甚至她細微的歎氣和自己念叨，都被清清楚楚收進去了。
原來，在別人眼裡，她的日子是這樣的。
混亂，忙亂，帶著點狼狽的喜劇味，還有……一種她自己也未曾察覺的、在雞飛狗跳裡依舊保持行動力的韌勁。
羞恥感還在，但另一種更複雜的情緒，悄悄滲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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