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事以密成
房中氣氛輕鬆。
林守拙撚著胡須，感慨了半晌，卻忽然歎了口氣。
“六郎，你講你燒通了。可太爺年至耄耋，卻越活越回去了！”
林守拙在床板上坐下，眼神空洞回憶道，“太叔爺中秀才那年，是何等的意氣風華。後來改朝換代，功名成了廢紙，心也跟著冷了——書，就這麼撂下了。今日考你，見你見解獨到、立意高深，才知自己的學問早已鏽成了一堆廢鐵。
“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太叔爺如今這點東西，教不了你什麼了。再在這兒耗著是誤你。之前同你說過，開春後，去鎮上的崇禮書塾蒙學，我本想豁出這張老臉去與你打點，如今既然孫老爺開了口，自是不會有差的。這陣子你且安心準備，每日溫書練字不可廢，等開春後，太爺親自帶你去拜門！”
林若白聽太叔爺語氣寥落，連忙站起身，撩起衣擺，跪下去連磕了三個頭。
“太叔爺！”
他直起身，臉色是前所未有的認真，“這兩年，您教六郎認字、背書、講道理，大恩大德，六郎銘記於心。您說自己學問倒退，這話六郎不認，即便這是真的，可您給六郎的是遠比知識、學問更重要的東西！”
林守拙眼神亮了起來，期許地看著他。
林若白眼含熱淚道：“爹娘走後，人人都講我大房是絕戶、是累贅，隻有您，把六郎從牆根底下領進屋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教我讀書，給我指了一條從前想都不敢想的康莊大道。不管六郎將來學問如何、成就如何，是否能蟾宮折桂、金榜題名，您今日引路之恩，都將造福六郎終生，六郎永世不忘！”
說完，又跪下去磕了一個頭。
房間裡，陽光從窗外透進來，折射出滿屋飛塵。
林守拙眼含熱淚，張嘴出來的卻是灑脫狂放的笑聲，似乎與半輩子的蹉跎一筆勾銷了。
“好孩子，有你這番話，太叔爺哪怕今日閉上眼……也值了！！”
……
近午時分，若白回到家。
還沒進門，就聽見院子裡一陣忙活。
推門一看，他愣住了，院子裡堆著十幾根竹子，每一根都有碗口粗，碼得整整齊齊。
冬娘穿著一件中衣，袖子挽得老高，就這額頭還滲出綿密的汗珠，跟三伏天似的。
院子中間架起了一口大鍋，下麵的土灶是上梁期間壘的，方便給朱大成和一眾工友做飯，上梁宴的燉菜也是這鍋裡做出來的。
上梁後，土灶沒拆，今日又派上用場。
林若白隻見：
冬娘正揮舞著一把大柴刀，手起刀落將竹子橫枝破掉，隻留下修長的竹杆，然後一刀一截，精準地將竹子分成一個個下實上空的竹筒。
旁邊，土灶上的鐵鍋拿下去了，夏娘將竹筒一截一截架在灶膛上慢慢熏烤，烤到通體發黃發亮，才擱到一邊。
再一旁，冬娘把做好的竹筒一支一支搬進西屋廚房，秋娘燒了一大鍋滾水，將熏烤後的竹筒放進滾水裡燒煮，又撈出來晾在窗下。
四個人忙得熱火朝天又井然有序，以至於林若白進門都沒人發現。
“二姐，這哪來的竹子？”他好奇問。
林夏娘頭也不抬：“還能哪來的？山上砍的唄！”
林若白看著院子裡左右各一座小山，再看看頭頂尚未中天的日頭。
“你們一起去的？”
“還用得著我們？冬娘一個人去的，跑了兩趟，就把這些竹子都運下來了！”
二姐語氣平常，四姐冬娘在旁邊麵無表情，砍刀卻舞得劈啪作響。
福娘一邊運竹筒一邊摻和，笑著喊：“四姐大力士，四姐最棒！”
逗得大家都笑了。
林若白早知道四姐力氣大，卻也沒想到大到如此離譜的地步，這一院子竹子少說三百斤，從砍到運，冬娘一個十五歲的丫頭竟然不到兩個時辰就全弄完了。
林若白不禁感覺後脖頸子發涼。
得虧自己有良心，從未想過舍棄姐姐們，真要自己乾了這豬狗不如的事，不用等大姐從孫家爬出來抽，四姐隨便一拳頭就能送自己上西天。
他抖了抖身子，擼起袖子：“二姐四姐，我來幫忙！”
夏娘忙衝他擺手：“去去，這裡又臟又亂，別把你手弄破了。你念書去，這點活還用不著你！”
林若白已經抱了一堆竹筒在手：“在太叔爺家已經念了一上午了，乾活正好放鬆放鬆，勞逸結合嘛！”
夏娘還要趕，廚房裡的秋娘勸：“二姐，你聽六郎的吧。念書費腦子，也不能一直念，乾點活活動活動筋骨，不是壞事！”
林夏娘這才沒再趕他，讓他跟自己一起烘烤竹筒。
姐弟五個乾得風生水起，每一個環節都極為純熟。
他們的爹雖不是篾匠，但西南山林竹子多，許多人家建房子造桌椅板凳也用竹，所以林大強一個木匠，修理竹子的手藝卻也十分精通。
這熏烤、做活塞的手藝，姐弟們自小就在木屑堆裡摸熟了，做起來駕輕就熟。
到日頭偏西，上百個竹筒院中一塊油布上排排開，烤得金黃，煮得乾乾淨淨，像一隊等著出征的小兵。
姐弟們站一旁看，一齊鬆了口氣。
這時外麵傳來撥浪鼓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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