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掙錢和讀書都刻不容緩
廳堂裡，沉悶片刻。
孫福正這才開口，悶聲冷道：“一頂轎子抬進西角門？你可知今日姨娘進門，那林家來送嫁的是誰？”
沈氏心想，還能有誰，無非是幾個鄉下的泥腿子。
臉上卻恭敬：“兒媳不知……”
孫福正歎了口氣，正色道：“是林家村的老太公，林守拙，八十高齡了！這是正經的前朝秀才公，如今專程坐牛車，給一個同族晚輩送嫁！還有林春娘的弟弟，今年十二歲，我聽說春娘同意進門，是因為弟弟突然病危，她為了籌錢給這後生治病？”
沈氏無話，這些她哪裡記得。
還是太太容氏點點頭，道：“是，這丫頭命苦，爹娘都不在了，她當年賣身為父治病，到底人沒救回來。這幾年在咱們府裡勤勤懇懇，老實本分，得的月錢一文錢不花，都攢著給弟弟妹妹！”
孫福正點點頭，眼神裡有幾分讚賞：“倒是個忠義孩子！為救弟命，賣身為妾，弟弟也知恩，不惜名聲親自給姐姐扶轎！這是個厚道人家，又有秀才公坐鎮，我孫府怎可薄待，就這樣一頂薄轎隨意抬進角門？！”
孫老爺看向下首坐著的兒媳，聲音不覺冷硬起來。
沈氏何曾料到這一樁，頓時麵色恓惶、坐立不安。
這時，少爺孫家峻從外頭晃了進來，一臉的漫不經心道：“爹，大清早的，動這麼大肝火做什麼？前朝的秀才本朝又不認，狗屁不如的東西，也值得您抬舉？說到底，那是兒子房裡的人，兒子都還沒當回事呢。”
太太容氏在一旁，不住地給兒子使眼色，孫家峻卻渾然不見。
廳堂裡一陣靜默。
突然，孫老爺猛地一拍桌子，茶碗都蹦了一蹦。
一屋人嚇了一跳。
孫福正黑著臉站起身，指著兒子的鼻子罵道：“混賬東西！學問就是學問，不分前朝本朝！朝廷開科取士，能中秀才的，都是數十年寒窗熬出來的真本事！你老子我就是秀才出身，你讀了這麼多年，也還是個童生而已，憑你也配瞧不起秀才？！”
孫少爺縮了縮脖子，這才意識到失言，不敢吭聲了。
容氏瞥了眼沒眼力見的兒子，很是無奈，也不敢出言相幫。
孫老爺喘了口氣，重新坐下，聲音沉了下來道：“林家雖是農門，卻不簡單啊！姐姐大義，弟弟知恩，這家往後必出人物，絕不可輕慢了……”
廳堂裡，死一樣的靜。
沈氏站在原地，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孫少爺張著嘴，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半晌，孫老爺揚聲叫道：“管家！”
老管家一路小跑進來。
“儀門打開，紅氈鋪到二門，燈籠掛起來，樂班請一個！”
孫老爺一口氣吩咐下來，還覺得不夠，又道，“春姨娘的份例，按一等給，住處……不必隨少夫人住鳴瑟居，把西邊那個小院收拾出來，單獨給她住……現在就去收拾！”
老管家應聲飛奔而去。
沈氏站在書房門口，手腳一陣發涼。
丫頭香蘭剛才獻的那些計策，此刻一個字都想不起來了。
她隻覺得，那頂本不被放在眼裡的青布小轎，正一步一步踩著她的臉麵，朝孫府走來。
……
午後時分，小轎入了縣城，又走了半個時辰才到孫府。
此時日頭已經偏西了。
按腳程來算，其實從林家村走到縣城也就兩個時辰，趕在正午前是能到的。
但林若白明顯能察覺到，轎夫走得很慢，像是刻意放慢了速度。
他很快反應過來——大姐是妾室入府，按規矩隻能過了午後才能進門，陵州這邊的規矩隻有正妻才能上午辦婚禮。
林若白一陣無奈，心底發奮圖強、成為大姐依靠的決心，又更堅定了幾分。
到了孫府門口。
林若白一早知道孫家是蒙安縣數一數二的富戶，但直到此刻，他對這個概念才有了實感。
孫府位於城東最富庶永安坊，光孫家一座宅子，就占了整整半條巷子，闊綽得讓人眼暈。
林若白遠遠就看見孫府門前張燈結彩——側門大開，門楣上係著紅綢，一條紅氈從側門一路鋪進府裡，兩排燈籠順著甬道掛進去，一班吹鼓手抱著嗩呐站在門側，滴滴噠噠吹得震天響。
這場景，不但叫林若白和林守拙吃驚，連接親的冷婆子和兩個轎夫都是震驚無比，明明記得早上出門時還沒有這般熱鬨，跟平日毫無兩樣。
府門口擠滿了看熱鬨的路人，探頭探腦、議論不絕。
有人問：“孫府今日這是做什麼？這麼大的排場！”
有人回：“你不知道？這是要給孫少爺納妾！那少奶奶沈氏進門六年，就生了個丫頭片子，孫老爺急著抱孫子，那少夫人沒法子，假裝賢惠給夫君抬了一位姨娘，今日入府！”
那人聽得瞠目結舌，嗓門陡然拔高：“開側門、鋪紅氈、請吹鼓手……這是抬姨娘的排場？也太隆重了吧！孫家是有銀子沒處花了不成？”
“你懂什麼！”
一個挑擔的貨郎接話，神色恭敬道：“孫府是積善人家，孫老爺是秀才公，最講究寬待下人。同樣是大戶，孫府每年給下人的賞賜，就是要比盧家、康家要多，也從未聽說過打罵丫鬟、驅趕婆子之類的事！這樣的人家，納個妾都這樣鄭重，可見是真厚道。”
一番話引得看客感慨連連。
“嘖嘖嘖，孫老爺可真是好人呐，這姨娘可是掏上了，雖然隻是個妾室，我看倒比尋常人家的正頭娘子還有排場！”
“可說呢……”
林若白一步一步往前走，把這番議論一字不落聽進耳朵裡，心裡跟明鏡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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