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狠心的家人、暖心的鄉鄰
廳堂裡，局勢灼人，林根發許久沒有開口。
他不怕裡正，不怕三叔，也不怕吵。
但三叔公一句話打在了他的七寸上——他怕祠堂！
因為裡麵有他的爹、爺爺，還有他那英年早逝的長子林大強！
他怕自己百年之後，沒臉下去見他們！
林老漢態度鬆動了，朝婆娘王氏使了個眼色。
王氏何等乖覺，立馬一屁股坐下就哭天搶地起來：“老天爺啊，叫我們兩把老骨頭以後怎麼活喲，兒孫不孝，以後就指著那幾畝水田養老，他們還要搶……”
哭夠了，林根發出來打圓場，歎氣道：“三叔和裡正既然都發話了，我也不好太絕情，搞得跟苛待自己親孫子似的。
“這樣，一間西屋給他們，村東兩畝旱田、一分菜地，也給他們。水田八畝，是我們老兩口的養老錢，一畝都不能動。那十兩銀子是春丫頭自願孝敬的，也不許往回要，這總沒問題吧？”
這話聽著還像個樣，裡正的臉色好看了許多。
然而秋娘掰著指頭算了算，忙湊到夏娘耳邊小聲道：“兩畝旱田，一年打不了四百斤穀……咱們六口人，就算不算大姐，也絕對撐不到秋收……”
夏娘臉色陰下來，把這話轉給六郎。
堂屋裡，氣氛僵著。
林若白一直沒說話，這時突然上前一步，規規矩矩給裡正和叔公行了禮，這才開口：“太叔爺、裡正爺爺，我想拿西屋一間，換村東頭那三間老屋！“
林文忠急了起來：“三娃子，你糊塗啊，那三間老屋是土坯房，還塌了一半，漏風又漏雨的，怎麼住人？”
林若白麵色不改：“破了可以修，夠住就行！既然是分家，就斷個乾淨，還在一個院子裡攪和算怎麼回事？”
林若白沒說出口的是：跟這一家人在一個屋簷下，他們姐弟吃不下飯！
林文忠愣了愣神，良久歎了口氣。
林若白繼續道：“那五畝旱田，兩畝是我爹一鎬一鎬開的荒，理應歸我們。剩下三畝，抵爹這些年該得的份，如果爺爺答應，水田我可以一畝不要。十兩銀子給你們，糧柴農具我們分應得的一份。
“另外立文書，上麵寫明——生不養，死不葬。年節無孝敬，婚嫁自主，銀錢兩訖，生死自負！”
幾句話一出來，院裡瞬間炸開了鍋。
裡正和三叔公對視一眼，兩人眼中滿是駭然！
這哪是分家，分明是要斷親！
原來這才是若白小子今天鬨這一出的目的——分家了，林根發還是他爺爺，逢年過節該走動還得走動，該孝敬還得孝敬。
可這文書一寫，就徹底斷了親，以後兩人就隻是同族，而再無血脈親緣的情分了！
兩位老人俱是眼神一顫：這孩子，夠狠！
作為裡正和族老，斷親之事發生在眼前，按說是萬萬不可能坐視不理的。
可一想到若白姐弟這幾年的遭遇……
兩位老人家到底還是心軟了，歎了口氣便不再發一言。
滿屋子人等著林根發開口。
廳堂裡。
林根發張著嘴，盯著這個排行老三的孫子久久不能回過神，跟第一天認識他似的。
“爺，文書寫不寫？”
林若白知道夜長夢多，主打一個快刀斬亂麻，“不寫，明日祠堂見！”
林根發盯著桌上那兩錠銀子，又看了看臉色鐵青的林守拙，和門口一院子黑壓壓的鄉親。
他磕了三遍煙鍋，終於狠下心：
“寫！”
一個字，塵埃落定。
……
文書一筆一劃寫就：林家長房林大強名下子女六人，自今日起另立門戶。村東老屋三間連地基，歸大房。村東旱田五畝、菜地一分，歸大房。糧柴農具，按份所得，生養死葬、婚嫁年節，各不相乾。立此為據。裡正、族老、大房二房三房戶主，依次畫押。
念到“戶主”二字，林文忠頓了頓，渾濁的眼睛看向清瘦的林若白。
“大房無長輩了。這一房的戶主，論理就是三小……往後就是六郎了！”
林文忠一個改口，文書還未生效，林若白就已經獨門立戶了！
滿屋的目光，齊刷刷落在這個十二歲的少年身上，五個姐姐眼含熱淚，想哭又不敢哭出聲。
林若白走上前，接過筆，一筆一劃寫下自己的名字。
然後，摁上紅手印。
鮮紅的指印按下去那一刻，廳堂裡安靜得可怕。
林根發盯著那個指印看了半晌，從鼻子裡擠出一聲冷哼：“滾出去！往後哪怕是死在外頭，也別再登我的門！”
沒有人理他！
姐弟六個拿著文書，抹著眼淚，簇擁著前後腳走出東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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