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開祠堂
大門口。
福娘邁著小短腿跑在前頭，後頭跟著拄拐的裡正林文忠，再後頭，是得知消息自發趕來的村民。
老頭子比林根發年紀還大些，一張國字臉，眉毛又濃又直，滿臉的凝重嚴肅。
大強家這幾個娃的處境，他心裡門兒清。
餓成什麼樣，穿成什麼樣，他路過一次揪心一次。
他也尋過林根發，正正經經勸過不止一回：“家和萬事興，大強就剩這點骨血了……”
林根發每次都把煙鍋一磕：“我幾時苛待了幾個孫子孫女，莊戶人家不都這麼養活嗎？”
裡正被噎得說不出來話。
所謂清官難斷家務事，他腰板立得再直，也不好天天蹲在人家的門檻上。
直到今早，福娘找上門來，仰著圓臉一板一眼地傳話：“六郎講，請裡正爺爺來家，給我們大房做個見證！”
林文忠瞬間會意：做見證，就是要公斷！
他歎了口氣。
要是誰家娃敢在父母在堂時鬨分家，他絕對上去就是一拐棍，先教訓教訓這不懂事的孽障。
可要是大強留下的那幾個娃……他再講規矩禮法，也不得不為這幾個孩子破例一回。
“根發，既然請了我來，我就多管一回閒事。”
林文忠進了堂屋，把拐棍往桌邊一靠，開門見山道：“我的意思：宅基地，當年是大強的工錢買的，你們老兩口留一間，剩下的歸大強；村東五畝旱田，兩畝是大強一鎬一鎬開的荒，也理應歸大強。水田八畝，你們老兩口留兩畝養老，大房二房三房各兩畝。
“大強如今去了，這三間瓦房、兩畝水田、兩畝旱田，都由三小子若白承繼。其餘的，糧食柴炭農具，按四戶分。至於春娘那十兩銀子彈聘禮，是孩子的賣身錢，要麼她帶走做嫁妝，要麼她留給弟弟妹妹往後過活，你們一文都不許動！”
林根發的臉，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宅基地，是臉麵。田和銀子，是命根。裡正這一條一條，刀刀都割在他的肉上。
“裡正！”
他磕了磕煙鍋，聲音又平又冷，“這是我林根發的家事，就不勞您費心了！房，是我的房。田，是我的田。給誰不給誰，我一句話。你裡正管得了村裡的公道，管不了我家的賬本！”
一句話，把裡正的臉麵撥到了地上。
林文忠的拐棍捏緊了，指節發白——他當了二十年裡正，還是頭一回被人這麼當麵撅回來。
堂屋裡的空氣，繃到了極處。
而就在這死寂裡，院門口，又傳來腳步聲。
不快不慢，一步是一步。
青布棉袍，身形清瘦，三縷長須，滿頭白發，手裡攏著一個袖爐。
一進院門，老者目光就落在林若白身上，見這孩子燒退了、腰板直著，才微微頷首。
林守拙，林氏一族輩分最大的族老，前朝的秀才，今年已經八十高齡。
四十年前，他以不惑之年考中秀才，光宗耀祖、春風得意，就等著進京趕考、金榜登科，從農門躋身仕途。
誰成想一朝改朝換代，新朝不認前朝的功名。
他那張曾經金貴無比的秀才文書，成了廢紙一張。
一身的學問，一輩子的指望，全折在了那場翻天覆地裡。
林守拙沒了心氣從頭來過，自此收起書本，專心務農，把金榜題名的指望全壓在子孫身上。
然而一眾兒孫都不是讀書的料。
別說中舉，就是縣試院試都考不過，三輩傳下來連個童生都沒再出過。
林守拙徹底死了心，倒是從此心境開闊，頤享天年。
然而心底那點盼望，始終存在。
兩年前，林守拙偶然瞧見大強家那個扒著牆根偷聽讀書的娃，一雙眼睛黑得發亮。林若軒讀了一上午還磕磕巴巴的經文，林若白聽了兩遍就能背，而且流暢無比、字意皆通。
林守拙一雙渾濁的眼，猛地亮了。
他把林若白領回家，兩年來，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教，把那點的指望全押在了這個孩子身上。
今日他並非不請自來。
福娘去請裡正的時候，繞路給他捎了個口信，這也是林若白昨晚交代的，圖個雙保險。
“三叔……”
林根發瞧見他，捏著煙鍋的手不自覺地緊了一下。
裡正林文忠的麵子他可以不給，因為他自覺這是家事，既沒有觸犯國法也沒有違反族規，裡正也乾涉不了他。
但林守拙他不能不搭理。
這位老先生是林氏一族在世的人裡，年紀最長、輩分最高的了，還是他三堂叔，他無論如何得給麵子。
林守拙沒理他，徑直走到八仙桌正東坐下，這才緩緩開口：“根發，裡正講不得的賬，我來跟你算一算。”
“我問你幾件事——大強十二歲扛活，十五歲出徒，他的工錢，是不是一分不少全交給了公中？林海娶親下聘的三兩銀子，是不是大強掏的？你家蓋這四間瓦房，木料工錢，是不是大強出的……”
一句一句，如數家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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