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不慈，我不孝
聽見林老漢鬆口，姐弟五人都鬆了一口氣。
這第一關，總算是過了。
但接下來，才是真正難打的硬仗。
春娘上前一步：“爺，你想怎麼談？”
林老漢抬眸掃了大孫女一眼，冷笑起來：“春丫頭，你雖是大強的長女，但如今畢竟已經賣了孫家，就算不得大房的人了。你代替老大提分家，我允了你，可真要分、怎麼分，你一個外嫁女就乾涉不得，這裡沒有你說話的份！”
春娘啞口無言。
林老漢這話，倒也在情在理，古往今來沒有外嫁女回娘家分家的，還是作為孫女跟爺爺奶奶分家。
她能爭取到這一步，已經是最理想的局麵。
再往後，就完全不由她做主了。
“大姐不能談，孫兒來跟爺談。”
堂屋裡，一直沒開口的林若白挺身而出，說出了今早的第一句話。
所有人目光投射過來。
就見十二歲的少年，身量還沒長開，一步一步走到堂屋正中，眉目如水朝林老漢拱了拱手。
這一身沉穩的氣派，讓王氏和兩對叔嬸不敢認。
“你談？好，就你談！”
林老漢撂下煙袋鍋，眼神乜斜，“三小子，分家之前，我先給你講講規矩。”
林若白抬手示意：“爺爺請講！”
林老漢冷哼一聲，聲音陡然拔高：“自古以來，都講究個父母在，不分家！這是天底下最大的禮法！父母健在，子孫分門立戶，就是打祖宗的臉，就是亂了綱常！你也十二歲了，跟著三叔公學了幾年字，這點道理總該曉得吧？”
幾句話，說得擲地有聲。
耿氏劉氏連連點頭，王氏得意地揚起了下巴。
林若白卻不慌不忙，悠然笑道：“爺講得對，父母在，不分家，這是禮法，孫兒不敢違背！”
“那你還要分家？！”
“禮法雖然如此，但《禮記》有雲，‘父子有親，君臣有義’——禮法從來不是單方麵的，而是講一個‘互’字。也就是：父慈，子才孝；兄友，弟才恭。爺，您想讓孫兒‘孝’，可您忘了，‘孝’字前麵還有一個‘慈’字！”
林老漢臉色一震。
林若白不理會他，繼續輸出：“《論語》裡，孔夫子講：‘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如今林家四間大瓦房，爺奶住東屋一間，二房、三房各占西屋一間，最後一間，給了兩位堂哥做書房，美其名曰‘靜心讀書’。
“可我們大房呢，沒了爹娘，姐弟六個住堆柴的柴房，睡的是一張土炕。爺，這不是我們的寡，這是您這個當家人的不均。既然長輩不慈，叔嬸不仁，那我們大房要分家，這就不是不孝，是自保，自保天經地義。
“《孝經》裡還有一句——‘父有爭子，則身不陷於不義’。意思是說：子女對父母並非盲目服從，而應在父母有過錯時，以正當方式勸諫，使其避免錯誤。父親不在了，孫兒是大房唯一的男丁，今日便子代父職，向您這個當家人爭上一爭。這不是打祖宗的臉，是要救林家，不陷於不義。”
滿堂死寂。
林老漢張著嘴，愣在原地。
什麼《禮記》，什麼《論語》《孝經》，他聽不大懂。
可那股子引經據典、侃侃而談的勁頭，他看得懂——這是讀書人講話的路數，是先生坐在私塾裡才有的架勢。
林老漢徹底被鎮住了，王氏和二房三房，也都被鎮住了。
林若白看他們的反應，滿眼鎮定。
這些說辭，當然不是十二歲的原主具備的，而是來自現代的他——這個古漢語碩士的多年積累。
當然，林若白也是提前打好了草稿，因為已經預料到了林老漢會拿孝道和禮法說事，這也是他們姐弟鬨分家，最站不住腳的地方。
所謂師出有名，打仗要有名頭，罵人也要有名頭。
而所謂名頭，不過就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隻要你能扯，沒理也能扯出理來。
林若白這胡扯一通，真遇到讀書人未必能占上風。
但麵前這一家子都是泥腿子，大字識不了幾個，哪裡會是他的對手？
果不其然，他才剛剛小試牛刀，林老漢就已經敗下陣來。
“這些……這些話，你是從哪兒學的？”
林老漢不可置信問，簡直不敢認：麵前的人，還是大房那個膽小怯懦隻會躲在姐姐背後的孬種孫子嗎？
林若白眨了眨眼，道：“書讀百遍其義自見！聽兩個堂哥東屋念書聽多了，自然就會了！”
林老漢的心，怦怦跳了起來。
若軒若庭，念了五六年私塾，連個童生都沒撈著。
而這個燒了三天、差點咽氣的三孫，隻是順耳聽了幾句，就能跟他背《論語》、引《孝經》？
林老漢嚇得打擺子，忍不住懷疑：難道……真是他林根發看走眼了？
老爺子捏著煙鍋的手，頭一回有些不穩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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