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春娘的決定
“姐，你……”林若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春娘反倒坦然了起來，繼續道：“孫家想納我，但因我簽了活契，這件事需得我點頭——我自然是不肯的！”
春娘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別人家的事：“旁人覺得給大戶人家做妾，是普通人家頂好的出路，對我們這種沒爹沒娘的野草來說，更是拜菩薩都求不來的好前程。
“可做妾不比做丫鬟，做丫鬟攢夠了身家可以贖身，做妾就一輩子都是別人家的人了……我雖然攢不下錢贖身，可心裡總歸還是有盼望的，又掛念著你們幾個，哪裡肯在那深宅大院裡關一輩子。
“可前日，姐出門采買遇到村裡挑貨的劉三哥，聽她說起六郎落水，起了高熱，爺奶不肯出錢給你請大夫……姐急得團團轉，看著月亮想了一夜，想明白了！
“既然總歸是一輩子當下人的命，在哪當不是當？做丫鬟，做到老也就是個老媽子；做妾，好歹能給弟弟掙幾兩賞銀看病，興許病好了，還能掙一個讀書的機會。
“想通了姐也就不怨了，天亮了以後自己走進少奶奶的院子，磕頭、謝恩，白紙黑字簽了納妾文書。這十五兩，五兩是少奶奶賞的，十兩是老爺太太賞的！從今以後，姐就是孫少爺房裡的人了……”
春娘說完，已是淚流滿麵。
幾個妹妹也哭成一團。
隻有林若白，兩手握拳渾身發抖：“退了！姐，把錢退回去……”
“退不了了！就算退得了，姐也不退！”
春娘按住他，聲音很輕，眼神卻異常堅定：“六郎，你坐下，聽姐把話說完。”
林若白隻覺得耳邊轟隆。
他的靈魂來自現代，可這具身體承載的情感，卻和幾個姐姐緊密相連。
如今聽到姐姐為了他的前程自賣為妾，他幾乎本能的自責和震驚，洶湧的眼淚瞬間積蓄在了眼眶。
林春娘卻一臉嚴肅：“姐問你——不做妾，姐一個月一百五十文錢，攢多少年夠你讀一年書？”
“我可以不讀書，不讀書未必沒有出路……”林若白道。
春娘卻搖頭：“你是男子，自然有出路，可你二姐、三姐、四姐呢？她們一年大似一年，遲早要出門子。爹娘都沒了，她們往後要在婆家受了委屈，沒個有本事的兄弟，誰替她們出頭？”
林若白不說話了，淚水滾落下來。
“還有五妹！”
林春娘看了一眼懵懵懂懂站在角落的福娘，聲音哽了一下，“她這個樣子，將來沒個靠得住的弟弟看顧，你讓我們幾個做姐姐的，怎麼放心？”
“所以，你必須讀書，必須考取功名，必須出人頭地……大姐不是在跟你商量，大姐是在命令你——你必須這麼做！
“隻有你立起來了，院子裡那幾個才不敢隨意發賣你的姐姐，往後我們不管是當正妻還是做妾，都能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地過活……你明白嗎？”
若白跪在姐姐麵前，眼淚砸在地上。
“大姐，我……我明白……我讀，我一定好好讀……”
伏在地上，泣不成聲。
四個妹妹也齊齊跪地，夏娘哭得淚眼朦朧：“大姐，都是我們拖累了你，要不是有我們幾個拖油瓶，以你的樣貌和能力，嫁個殷食人家當正頭娘子綽綽有餘，早就過好日子去了……”
夏娘說不下去了，平常那麼能說會道的一個人，這會兒嗓子裡像塞了棉花一樣，再多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秋娘哭得最凶。
今天本該是她被賣去做妾的，二姐護她，六弟護她，最後大姐趕回家來，才把她拉出了賣身做妾的火坑。
她剛鬆了一口氣，卻得知自己的平安，是大姐自己跳火坑才換來的……
秋娘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大姐，我去做妾……你這些年已經夠苦了，我願意去做妾，我真的願意……”
冬娘不語，滿臉憤恨。
福娘無知，屏氣凝神。
漏風漏雨的柴房，六姐弟哭成一團，床板上的十五兩銀子照不亮幾人的前路。
春娘把妹妹們摟在懷裡，不住地安撫：“姐不苦，姐都是心甘情願的。姐是爹娘的第一個孩子，二妹出生前，爹娘待我跟眼珠子一樣，哪怕後麵又添了你們幾個，爹娘也時時刻刻把捧在手心裡……
“爹咽氣那晚，拉著我的手讓我照顧好你們，我答應了爹，答應了就得做到。所以姐不苦，姐看你們平平安安長大，以後還得看著你們嫁人娶妻，過好日子，姐心裡美著呢……”
說是這麼說，眼淚卻撲簌撲簌往下掉，手掌挨個撫摸妹妹們的臉龐，最後落在弟弟林若白頭上。
林若白抬起頭，擦乾眼淚，攥緊拳頭啞著嗓子：“姐，你在孫家等我，等我高中，一定風風光光把你接出來！！”
林春娘終於笑了：“好，姐信你，姐等著！”
……
哭了不知多久，姐弟幾人都累了。
夏娘這才想起大姐回來還沒吃飯，領著秋娘冬娘做飯去了。
灶房裡一陣煙熏火燎。
今天的晚飯很豐盛，幾乎掏空了這小柴房裡的餘糧，連僅存的一點白米都全熬了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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